‧飄子的創作企劃「計劃代號巢」中的期間限定主題創作(原說明見此)
‧一名老人與一名男孩的故事。
男孩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老人點燃了小型煤爐,溫暖房間的同時,也將金屬茶壺放在上頭,慢慢煮滾剛裝起的自來水。他們所在的房間很舒適,男孩內心感到有些高興,鋪著毛毯的單人床,地上有著幾何花紋的編織地毯,自己及老人的木頭椅子上放著軟軟的椅墊,坐上去一點都不冰冷。房間不大,但佈置得很有生活感,讓男孩明白老人家有在好好過生活。
至於老人,在燒開水的同時也順手找出了茶葉盒,兩只鋼杯,還在角落翻找了一陣。他找出了一個鐵盒,上頭還有些灰塵,男孩能看到老人微微皺眉地抹去上頭的灰,確認了上頭的數字,老人原是緊繃的表情鬆懈下來,變成了笑容。他拿出手帕將鐵盒上的灰擦乾淨,撕開了封條,將盒子打開放在桌子上。
「雖然只是保久乾糧,但好歹還算是餅乾,如果不介意的話請用吧。」老人柔聲說著,男孩也輕輕地點頭。
「非常感謝您。」
「哎呀,不需要那麼客氣。」老人笑著說,而他一愣,又面露苦笑。「也或許,是我的態度表現得太像招待客人了吧。」
男孩想說「沒有這回事」,但不知怎地,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睜著圓大的右眼望著老人。也許他的緊張感這時突然湧上,男孩意識到了他第一次能與老人獨處。
他應該說什麼?需要聊點嚴肅的事嗎?男孩感到徬徨,他內心也不知道此時老人心中在想什麼。但是老人只是拉開了椅子,坐在男孩旁邊。
「在熱水燒開以前,當作是陪伴寂寞的老人家,聽老人家講講老掉牙的故事吧。」
男孩眨了眨眼,他口中想安慰老人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口。
而老人笑得溫暖,他不介意男孩是個不擅長社交的孩子。
「讓我想起許多事。」茶壺發出滋滋聲,老人注視著茶壺,上頭的反射剛好照映男孩的臉。「不知道你是否記得……啊啊,這麼說太過奇怪了。畢竟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有沒有一百年呢?是啊,還能回想起這一切的人已經都不在了啊。」
男孩安靜地望著老人,他正聽著。
「……有個男人,他有一個兒子,與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他的兒子非常聰慧,認真,善良,也許跟常人比更加沉默,這導致了不少誤會,但這個孩子仍是讓那個男人相當自豪。男人養育這孩子可說是出自於某個意外,他不想說是因為憐憫,但肯定是繼承了某種情誼,某個約定,男孩的父母因為某些原因無法照顧他的兒子,所以由那個男人照顧了。也有過非常辛苦的時刻,但回想起來,男人只記得溫暖幸福的記憶。」
「他本來以為這樣的幸福能一直持續下去,其實,男人若是轉了念頭,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但他內心退卻了。」
「一切的契機來自於一隻小鳥。」
「他的兒子大約六七歲時,一件事吸引他的注意,在中庭哩,一棵大樹下,有一隻毛還沒長齊的小鳥,牠在草地上無助地發出虛弱的聲音。兒子似乎想幫助牠,但不知道該怎麼做。兒子想了很久,他去找了那個男人問他該怎麼做,這個可愛的孩子說,『是你的話一定會告訴我怎麼做是正確的。』男人雖人也不太清楚,但是他看到了樹上有個鳥巢,看到那一對親鳥還十分著急,於是明白了這是從巢裡落下的小鳥。男人雖然不太確定,但還是用葉子之類的托住小鳥,小心地將小鳥放回去。親鳥看起來很開心,他的兒子也很開心。而那之後,他的兒子就一直觀察著小鳥與親鳥的生活,男人也覺得這是很好的機會教育,不但借了鳥類的百科全書回來,有一次休假,還帶兒子去了鳥園。」
「鳥園有很多種鳥,在那裡,不論是何種鳥類都受到很好的照顧。在那裡,本來男人是替兒子讀著各種解說文字,想讓兒子學習的,但兒子只是問了一句『為什麼這裡被封住了呢?』在鳥園,為了避免鳥飛走,是養在溫室裡的。男人本來這麼回答的,但看到兒子困惑的表情,男人發現對兒子來說,生活在自由的天空之下對鳥兒來說才是正常的。這其實是對的,因為大自然當中,動物本來就不會被圈養在籠子裡。」
「用著保護、保育的名義,將動物養在園子裡是正確的嗎?還是這是人類的傲慢呢?是人類先剝奪動物的生存環境,才給以保護動物的名義建了園區嗎?男人突然想了這些問題,要說為什麼……這是因為他的兒子,本來不用適應日本社會的生活方式,他在故鄉原來有著自己該有的生活。男人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限制了兒子的未來,特別是看到兒子放學回家時,安靜地伸手讓烏鴉停在自己手臂上時,男人更有感觸。」
「男人開始跟兒子的生父討論,關於他們一族未來的去處,是不是不應該被人類給束縛。也許這話讓那父子倆受了傷,沒多久,那對父子就安靜地離開了男人家。男人雖然感到寂寞,但他覺得說不定對那孩子事更好的事。」
「直到那天,洪水來的那天,男人作為一個人類是無法抵擋這種災難的,在他落入水中時,他已經決定要等死了。但是,那對父子回來拯救他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對父子再也回不來了。」
「男人感到十分懊悔,他費盡全力,用盡人類的科技,拚了命想把那對父子給救回來。但是往後幾十年,男人看到的是無止盡的實驗,虐待,以及以保護為名的,監禁。」
「這一切動機能說是『愛』嗎?這一切只是自私吧。」
水壺燒開了,壺口發出了聲音,老人將水壺取下,替兩人泡了茶。
「幾天前,還有人跟我道歉,說對我感到十分抱歉,讓我痛苦這麼多年,但是我並不那麼想。我想的是,又有誰會願意責備我呢?」老人將茶推到男孩面前,「我何嘗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事?讓你們被監禁於此這麼多年。」
男孩接過了茶杯,他終於覺得自己喉頭開了。
「如果責備你會讓你更好過點,我會這麼做的。不過,我自己沒有那樣的想法,我從你剛剛述說的故事感受到的是別的事。」男孩捧著手中的杯子,吐著杯子裡冒出的熱氣。「雛鳥會想留下來,是因為這是他們的巢。他們無法想像天空有多寬廣,因為對他們來說家才是更加重要的。就像親鳥看到雛鳥被送回巢而感到開心,雛鳥被接回巢裡時,肯定也是無比安心的吧。」
老人詫異地睜大眼,沉默了許久。他靜下心來,轉頭看向房間的擺設。在這裡沒有嚴肅的資料,只有一些簡單的東西,孩童畫的畫,擦著油亮的橡木實,美麗的樹枝,還有一台生鏽的錄音機,幾卷錄音帶。老人深吸一口氣,拿起錄音機,隨手取了一捲錄音帶。
「不說嚴肅的故事了,來聽點歌吧?」老人說著,將錄音帶放進錄音機。
錄音機開始轉動,裡頭傳來的是孩子們的聲音。他們唱著聖誕歌曲「十二夜」,一個可以隨意地改變歌詞的歌。但是每一句都把禮物唱著「青蛙」太過荒唐,隱約可以聽到歌聲外的指導,還有孩子們笑成一團的聲音。
「哎呀,每次聽都忍不住笑出來呢,這是孩子們給我的禮物。」老人也露出了微笑。「這是某一年的聖誕禮物,是由於有群孩子以為我是聖誕老人,給我的回禮,那時……」
講到這,老人哽咽了,他不再說話。而男孩挪動了椅子,輕輕地從旁抱住這個安靜地顫抖的老人。
「你也是了不起的親鳥喔。」
房間只剩孩子們的歌聲,迴盪在昏黃的燈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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