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
於2022年秋天,我(小山羊)要去動手術,當時一名友人直接匯款一萬元支助我。為了感謝他,我和算我委託的價格,表示他可以點一篇長度三萬字的文。我知道這名朋友喜歡的是鬼灯的冷澈的白澤x鬼灯,而人外跟玄學也是我擅長的領域,即使出坑許久,我想我應該還是寫得出來。而我這位朋友因為突然被要求點文而顯得很慌張,就說「那就師生白鬼吧」(應該是因為我找不到原噗了)
很不湊巧的,我相當不擅長現paro學paro,而且現實還有一堆問題等著我解決,就這樣事情過了三年,我終於有時間跟精神開始思考這個主題。(仔細想想,師生白鬼會不會是指四千年前的白鬼……快寫完才意識到真是太遲了XD)
這就是這篇文的由來。
由於這純粹是對朋友的感謝,所以並不是我要回歸鬼徹坑的訊號。如果喜歡的人仍是喜歡,歡迎閱讀。
【尺度】
白澤與鬼灯暗地交往並且有發生過關係為前提,但是本文沒有任何性愛詳述。
CP是白澤x鬼灯。
【雷點】
主要腳色死亡描寫包含。
【關於上面這點的詳細劇透說明】
白澤轉生成人,並且會死,而且是故事前段就會知道的結局。
實際上整個故事都是圍繞這個主題,在講善終告別。
彼世的所有人依照原設定維持不老不死。
以上,可以接受再閱讀。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掌中握無限,剎那即永恆。
——威廉‧布萊克 英國詩人
白澤偶爾會在窗戶旁的桌子前睡著。
也許是還不適應;他總有疲憊的感覺,雖然在他人眼裡,他的工作是十分輕鬆的。
作為一個高中的保健醫生,他沒有什麼操勞忙碌的機會。這個年紀的孩子不太會做出不洽當的行為導致受傷,基本的不適只要經過妥善的照護即能得到幫助。偶爾會有非常嚴重的狀況,他能做出適當的急救,並且將患者送到醫院。簡而言之,他像是擺在角落的滅火器,有準備是好的,用不上就更再好不過了。
這樣的他,在學校過得相對清閒。學生來保健室只是作為不想上課的藉口,也有些是認真想詢求諮詢。白澤在校園裡過得不算無聊,那不構成他睡著的原因。
於是他摸摸自己的胸口,心想,是時候近了吧。
他說不上來為何有這樣的預感,不過他並不驚慌。想來他這一生沒有什麼煩惱,也沒什麼追求的慾望。遺憾嘛,說不定有,但他說不上他對什麼抱持遺憾——在這一生中,他是有缺憾的,只是他還沒意識到那是什麼。
所以當白澤坐在窗邊眺望著外頭,望著上課時間幾乎不會有任何人經過的中庭時,他看著花花草草隨風搖曳,內心感到平靜。白澤的眼皮漸沉,因為中庭的景象始終如一,黃色白色的花卉,無論他看多久都不會有改變,於是用左手撐著臉頰的他,意識矇矓起來也是當然的。
才這麼想,白澤猛地睜開眼。
原是一成不變的中庭,多出一抹鮮紅。
倒也不是出現什麼重大慘案……白澤匆忙地拿起手機向窗外拍照,在手機裡放大圖片後確定自己的想法,於是他走出保健室,掛上「暫時離開」的牌子,然後跑向中庭。
那並不是他的錯覺,其中一塊花圃所種的花被更換了,整片都是串狀的紅花。說是更換——白澤想起來,那邊本來就是預計要種植些什麼而被清空了種物,但從清空到現在才經過不到一個月,這並不是從種子開始種的花,而是直接將現成的花一株一株種好,算上去就發生在今天。
白澤蹲在花圃前,用手輕輕撫摸著花卉,自言自語道:「金魚草……」
他沒見到園丁在這裡辛勤工作,會是誰在半夜惡作劇,利用了這片花圃嗎?白澤思考著,他看到花圃外頭殘留的些許泥土,隱約留下的足跡,看來這犯人不是在半夜,而是在午休中做了這樣的事。
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白澤好奇起來,他起身,跟隨著足跡走,走向樓與樓之間的通廊,繞過行政大樓,最後他來到了大樓的後面:圍牆內有棵大樹,大樹旁有著石造的水池,裡頭養著一些鯉魚,據說是理事長為了風水而這麼設置的。在那兒,有一名穿著黑色和服的男人站在池水邊,靜靜地看著池水內。
還真有那麼一個人存在。白澤不知為何鬆了口氣,望著那個頭圓圓的男子,露出了笑容。
「我沒見過你呢。」雖然僅是背影,但白澤知道校內沒有一個穿著和服的男人。「那些金魚草很美麗。」
那男人聽到白澤的話語,緩緩轉過頭,白澤愣了一下,那是一張彷彿從畫中出來的俊美面容,任誰見到都會說這是「美男子」,這甚至讓白澤瞬間感到一絲妒嫉,但很快這情緒就消失,被愉悅的心情所取代,他的長相就是這麼好看。如果這男人的表情能更柔軟一點就更能顯出他的美,白澤為此感到可惜。
而那男人望著他好一會,用鼻子哼出了聲。
「您可總算注意到了啊。」
這種意義不明的話語讓白澤笑了出來。
「喔呀?這是犯人的自白?我扮演的可不是偵探角色。」
「要進入一個學校需要辦的手續可多了,但是讓我能自然地出現在這,這很值得。」男子轉過身,白澤注意到他是和服裡穿著襯衫的和洋穿搭,彷若大正、昭和時特有的風格,這年頭真的很少見。男子有瀏海略長的短髮,戴著一副眼鏡,他的樣子越看,白澤越覺得熟悉。
「讓我來猜猜。」對方那副謎語人的態度讓白澤起了興趣,白澤勾起嘴角,上下打量著眼前撅著嘴看起來很不高興,至今未自我介紹的男子,「你的樣貌很年輕,氣質卻很沉穩。服裝打扮很有品味,但是沒有督察單位那種做作的姿態。比較接近的可能,你是代替因為懷孕而長休的桐原老師,前來任課的代課教師,是嗎?」
男子稍稍瞪大了眼,直望著白澤的雙眼,張開口卻好一陣子沒出聲,好一陣子,他的表情才漸漸和緩下來。
「您猜得沒錯。」男子閉上了眼。「白澤老師。」
「真奇怪,我都還不知道你是誰,你怎麼就知道我是誰了?」白澤輕輕笑出聲,他歪著頭,望著彷若沉思的男子。「那我這裡就不自我介紹了。請容我反問,尊姓大名?」
男子又睜大眼,張口,看似要說出某個詞,但又吞回了口。在白澤思考他在猶豫什麼時,對方的表情突然變得堅定。
「加加知。我是加加知老師。」
《剎那》
一
沒有人知道白澤是何時從彼世消失的。
在眾人意識到之前,他們都以為白澤只是在他們所知道的別的地方;桃源鄉的店鋪,眾合地獄的花街,祥瑞的居所,或是哪個有酒、哪個有女人的地方。作為與日本、與中國、與天國、與地獄都關係良好的瑞獸,他出現在哪裡都不奇怪,哪怕是降臨現世,也只會被解釋為難得一見的吉兆。
對彼世來說,一年見面一次都算是頻繁,更別說理所當然就在那的存在。沒人會問玉皇大帝上哪兒去,也沒人對閻魔是否在位置上抱持疑問。白澤身為神獸不像其他神明那般忙碌,只要不做出什麼離譜的事,大家不太擔心他的狀況。
若不是閻魔大王問了鬼灯一句「最近白澤的狀況如何?」鬼灯也不會想到,他似乎好一陣子沒見到白澤。
白澤偶爾會跟閻魔大王喝一杯,兩人感情還不錯,但那也是偶然在下班時遇見時才會邀去攤販喝酒閒聊,其餘時分,閻魔大王聽到的總是白澤與鬼灯的糾紛,像這樣的事,無論是天國或地獄都十分習慣了。對閻魔大王來說,他也不過是閒來想與鬼灯聊聊,而正好想到,很久沒聽聞鬼灯與白澤之間發生了什麼。
鬼灯倒也沒有什麼想法;他純粹是這陣子太忙碌,已經很久很久沒離開工作崗位。在地獄巡視時他沒見到那個閒得發慌的白獸,也沒有心思往天國跑。在他意識到這件事,詢問所有與白澤有關的人,才發現所有人都不清楚白澤的下落。
畢竟離白澤距離最近的弟子桃太郎從極樂滿月畢業後,已經選擇在地獄與他的三個好同伴一同作江湖賣藝的漢藥生意,有什麼問題也能直接找鬼灯諮詢,久了自然就忘記去桃源鄉的極樂滿月看看某個孤獨老人。
祥瑞也有各自的家庭,不會那麼常保持聯絡。麒麟與鳳凰已經算是與白澤頻繁聯絡的朋友,但神獸所理解的時間概念跟一般人可不同,對他們來說幾百年才見一次面也不奇怪。
鬼灯不認為白澤在妲己那裡;而他去向妲己詢問時,對方也是嬌笑一聲,說了「我倒想反問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呢?」鬼灯沒多問,跟檎打聽了一下也是毫無消息就離開花割烹狐御前。當然問了阿香等人,甚至聯絡西洋地獄的莉莉絲夫人,也是毫無下落。問了小中,小中也是一臉認真的說「如果他消失也是報應」,這點鬼灯倒也認同。
於是鬼灯自己回想最後與白澤見面時發生了些什麼,他甚至不太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也許一星期前,一個月前,或一年前,他真的太忙了,況且,每次與白澤待在一塊,發生的事情都沒什麼差異,幾乎是習慣成自然。
鬼灯只隱約記得,那個時候沒有人在旁邊。沒有一子二子,沒有桃太郎,沒有芥子也沒有任何女性。
這對鬼灯來說也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
試著回想,鬼灯腦中出現的是與白澤爭論的場景;就連這事對他倆來說也平凡無奇,到了鬼灯實在想不起來他們在爭論什麼的地步。
最後出現在鬼灯腦中的還是白澤那張得意到顯得扭曲的臉,他豎起手指,在鬼灯眼中白澤簡直是咬牙切齒。
「我就跟你賭;這次一定還是我贏。」
鬼灯實在不記得他們賭了什麼,他打從心裡沒把這番對話放在心上,因為白澤不論爭論什麼,鬼灯都覺得是白費力氣。鬼灯不禁反省,他倆每次見面都要吵架,這中間浪費的時間與精力究竟是為了什麼?圖的是時間的打發,或只是短暫的慰藉,但無法留在心裡的記憶,這一切等於沒有體驗的價值,只不過如同每日的午餐,只是生活的一部份罷了。
那時的鬼灯肯定認為這不過就是固執老人的日常嘮叨,內心完全沒當一回事,就這樣敷衍過去,也許少不了一頓毆打。
鬼灯心想,他自己後悔沒有將這件事仔細記在心裡嗎?
也許沒有。
他與白澤的一切就是這樣,稀疏平常,就像每天決定的午餐。
白澤自彼世中消失已成事實,這或許對重視他的人來說是極為嚴重的變化,但如果是他大概會這麼想吧:大部分人並不在意他去了哪裡,而白澤更清楚,想找到他的人有辦法找到他。
不在彼世的話,那白澤就會在現世了。
鬼灯想起在與麒麟及鳳凰諮詢時,他們不經意的一番話。
雖然也有物理的從天空中摔到凡間,就像當年白澤如何被黃帝捕獲,但天國的人若是降入凡間,多半是兩種可能:一是犯了天國大忌而被貶入人間,二就是被分派任務轉世成人。
鬼灯沒聽說過白澤惹出什麼調戲嫦娥之類的事,也沒在天國打聽到什麼,而白澤在天國沒有官職,因此這類指派任務是很少落到他頭上的。
如此一來就是第三種可能:白澤是自願下凡的。動機不明,可能跟鬼灯早就忘掉的賭注有關。
天國之人自請下凡有幾種原因,綜合起來說就是需要經驗體驗。學習、共情、修行,離開天國的無災無痛,體驗人世間的生老病死、窮困悲苦,這就是為了讓神格往上升,亦或是閒過頭的神明的短暫遊戲。畢竟如果只是想偶爾在人間購物或渡假只要提出申請就可以,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的投胎轉世。
況且,投胎轉世要是弄個不好,就會進入六道輪迴,不知猴年馬月才有辦法回到天國。
這句話還是閻魔聽到鬼灯說「白澤說不定去投胎了」,才發出的擔憂。他自言自語,說如果錯過了這一世轉世,下一世換轉世成什麼,也許會追蹤不到。
正是這話讓鬼灯啟動了淨琉璃鏡,唰的一聲直接追蹤白澤的靈魂,在他靈魂濃度還沒淡化的時候直接找尋他。
這一找,鬼灯才發現自己真的錯過太多時間:他鎖定了一名男性人類,中國人,現在不知為何身在高中擔任保健室老師,年歲已步入中年。
「大王,我需要請個長假。」鬼灯於是在確認自己累積的年假數後,遞出了假單。「看運氣,也許只要一星期,也許需要好幾年。我希望這中間的時間地獄仍然能順利運作。」
「你就去吧,鬼灯,我不會說我終於能夠放鬆了,而是我看到你能好好放假,我內心歡喜的很。」閻魔大王爽快地拿出印章蓋上假單,這使鬼灯稍微有點不愉快,但沒人會對准假快速感到不滿的。
就這樣,鬼灯調查白澤轉世所在之處,想辦法運用了現狀的漏洞,安了個適當的位置進入那所學校。
他有點意外白澤沒有認出他來。
或者說明白點,白澤的記憶被洗得很乾淨,他大概有按照一般轉世規則,喝下整碗的孟婆湯。
這下鬼灯也開始感到困擾;面對沒有記憶的白澤,他就算發怒或說教也毫無意義,而他開始有些猶豫來這裡是否算是浪費時間。
然而他終於找到了白澤,這個隨意放任自己進入轉世系統的傻瓜。若是鬼灯選擇回去,在地獄時間過於模糊並且與現世並不同步的情況下,也許他就要丟失這個處於人間的白澤了。
鬼灯可不想白白丟失這個機會。
接下來該怎麼做?鬼灯其實也抓不太準,但他還是大致有個方向:至少,讓眼前的蠢蛋能稍微理解他不滿在哪裡。
雖然鬼灯也很難說,他究竟是哪裡不滿。
二
他的本名大概不是加加知,白澤心想。
不是言行舉止暴露了這點。當這個人自稱自己是加加知時沒有任何猶豫,就像排練到熟練的演員,表情也十分自然。但與其說他是自報姓名,不如說他就像是帶著任務前來這裡,特務或間諜一般的人物,而他也沒有對白澤隱瞞這件事。白澤能察覺他在自我介紹以後的停頓,那個人注視著自己,像在等待白澤有什麼反應,而白澤也保持禮貌,笑著對他說「請多指教」。
這位「加加知」期待自己有怎樣的反應呢?
他看上去比白澤所想的更瞭解白澤,而白澤則是站在不理解對方的位置。說是這麼說,白澤倒也不覺得對方陌生有距離感,以亞洲常用的講法,就是感覺「前世與眼前的人有淵源」,若是猜測對方是帶著前世記憶而來就顯得浪漫,否則就是單純的恐怖跟蹤狂故事了。
白澤知道自己是站在不公平的位置,自己所知的情報量少得可憐,又礙於禮節不能出口多問,哪怕詢問對方是否知道關於自己的事,都可能會背上職場騷擾的污名,這就是對人際關係過於敏感的日本。
但至少在白澤表示歡迎加加知在課閒的時候前來保健室坐坐時,加加知沒有拒絕,或說,他也確實這麼做了:沒有教學及準備的時候,加加知就彷彿回到自己家一般的出現在保健室,包括午休也帶著便當來到這裡吃。
白澤喜歡看加加知吃午餐的樣子,他的舉止優雅,但能把飯吃得津津有味,這使得白澤產生長輩式的親切感。
「我從來都不知道您喜歡盯著人吃飯。」在一天,加加知吃完便當、闔上蓋子時,突然對白澤這麼說了,而白澤只是輕輕笑出聲。
「因為看你吃午餐,總覺得食物都變好吃了。」停頓了一會,白澤像是思考了什麼,才斟酌著說出來:「跟一般人比起來,我總是沒什麼食慾。」
「明明是午休,卻沒見過您吃飯。」加加知也這麼問了,他會感到疑問是正常的。
「我習慣在家裡煮熱食。」白澤則嘻嘻笑出聲,「早餐跟晚餐吃得夠好,午餐就不需要了。」
這是少數白澤不適應日本的地方,那就是日本是個習慣冷食的國家。雖然便利商店提供微波加熱,當代的便當店也開始提供熱便當,但長年的習慣,又或者跟氣候有關,白澤試著吃了幾次冷便當後,就索性不吃了,畢竟他在家裡煮的藥膳足夠讓他撐一整個白天。
「而您下班後卻選擇去喝酒,像你這種生活方式遲早會弄死自己。」加加知只是冷淡地回應了白澤的說詞,而下班前去喝酒這事,白澤沒有告訴過加加知。
他也早就習慣加加知那種似乎對他的一切瞭若指掌的態度。
「我也不總去喝酒啊,加加知君。你知道,獨自喝酒沒那麼有趣。」看著在喝著保溫壺內裝綠茶的加加知,白澤笑得更加愉快了。「酒是否好喝,決定一起共飲的對象。」
「反正你會去找您的女朋友去吧。」加加知放下了充作茶杯的壺蓋。
「沒有喔,你明明一副對我很瞭解的樣子,卻不知道我現在沒有女朋友。」白澤微微聳肩。「很可惜,這是個男性不該輕易邀約女性去喝酒的社會,那會給女性招來不必要的名聲,縱然彼此之間沒有什麼桃色情素。如果想與一名女性保持純友誼,需要做的就是禮貌的保持距離,最好是在太陽下山前確保她們安全地回家。喔……這番話的前提是,我已經很久沒有與女性交往的想法,當然連男性也沒有。」
加加知微微睜大了眼,他的表情像是不可置信白澤的說詞。
「喔,我知道外界有許多對我的謠傳,包括我對女學生出手這事。」白澤笑著兩手一攤,「但是沒有做的事就是沒有,如果你有認真去調查這一切,就會發現我說的是事實,就連徵信社來調查也會發現我清白無垢。」
「確實您不是會特別執著於愛情與異性。」將熱水壺旋蓋回去,加加知的表情逐漸恢復理性,「但您向來容易沉溺在快樂中,就像一般男性所喜歡的,酒與女人。」
加加知沒發現自己講了自相矛盾的話,恐怕在他眼裡,白澤就是這樣的男人。
不過加加知看起來也沒有失望或是因為猜測錯誤而惱羞成怒,反倒是顯得好奇,難得地對白澤產生了興趣,雖然白澤不知道為什麼,他對此感興趣白澤才覺得驚訝。
「想不到加加知君這麼喜歡戀愛話題呢。」
「也不是戀愛話題,應該說——」加加知歪了歪頭,他的視線沒從白澤身上離開,「『現在』的白澤老師跟我想的不太一樣,這讓我很感興趣。」
從莫名其妙特別瞭解自己,到突然說出對自己感興趣什麼的,若是其他人,白澤大概只覺得眼前的人相當不妙,但不知為何看著加加知,白澤內心很平靜,他總有種自己是遭遇車禍喪失記憶,然後某個朋友很努力地幫他恢復記憶的感覺,又或者以前認識的某人經過許多年突然想找老朋友。
白澤對著眼前的加加知也確實相對坦承。
「不瞞加加知君,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談戀愛的感覺了,學生時期可能有,但現在無論是男是女,是真人還是創作,我都興致缺缺。該說是失去熱情嗎……」講到這,白澤不禁笑出聲,「比較像是我感覺心有所屬,所以無法對其他人產生興趣了。」
加加知眉頭微微皺起來。「您是對舊愛念念不忘啊。」
「說來有趣,我其實也不知道是誰。」白澤停頓了一下,抬起頭,回望著加加知。「我……本來不知道是誰。」
加加知愣地瞪大眼,靜靜地看著白澤,好一陣子不說話。
而白澤笑得瞇起眼。
「所以,今晚要一起去吃晚餐嗎?」
「您腦子真的有在思考嗎?」
三
在實際跟白澤見面前,鬼灯有簡單地打聽關於「現世白澤」的情報,不論是透過彼世還是現世。他知道白澤出生於中國,算是小康家庭,在日本讀完醫學院以後就選擇在日本高中當一名保健室老師,這似乎使他的父母十分苦惱。話雖如此,在日本獨居的白澤過得還可以,基本是衣食無缺,也能過上舒適體面的生活。雖然為人風評不錯,但是沒有交往的對象,縱然免不了的還是有些奇怪的傳言,畢竟相貌英俊又單身的年輕保健醫生還是引人想像。
這樣的「人類白澤」比起過去那個各方面擁有犯規能力的神獸稍微討喜一點,畢竟單就靈魂來說,鬼灯很清楚白澤有著不存在任何惡意的純粹人格,他很慶幸在白澤轉世成人以後,保留了他靈魂當中比較好的那部份。
不過,主動向自己提出晚餐邀約還是讓鬼灯有點訝異,他以為白澤對自己陌生是理所當然,然而回想與白澤的初次見面,他就是有那種對初次見面的人也能友善對待的天真瀨漫,鬼灯也就普通的接受了邀約,而白澤,對他的回應沒有感到驚訝。
白澤推薦的餐廳是學校附近的蓋飯店,那間店主要服務學生,提供便宜又大碗的餐點,深受少年的喜愛。在晚上七點後學生客人漸少,餐廳也準備要休息,這個時候為了要解決剩下的備料,餐點的給料都會特別大方。
鬼灯對於白澤的選擇感到新奇,這不像是白澤會做的選擇。而找了角落坐下的白澤,說出了他的想法:「對加加知君喜歡的店,我有兩種考慮。首先你的用餐習慣很有教養,我猜想你喜歡的是不是懷石料理,但看你吃飯類的餐點都吃得特別香,果然你的口味跟青少年比較接近吧。」
「我確實喜歡飯類料理。」鬼灯拿起菜單,一眼略過,看中了餐點最多的富士山蓋飯,那是把幾乎所有炸料都擺上去的超豪華蓋飯。「您還真是推薦了好店。」
「因為我喜歡看加加知君吃飯啊。」白澤笑嘻嘻的說,他也拿起另一份菜單。「這間店還有提供啤酒耶,連大人都有兼顧不是挺好的嗎。」
「在吃晚餐前請不要喝酒,白澤老師。」鬼灯則很順手的抽起白澤手中的菜單,翻成蓋飯的那一面再還給他。「您的肝已經夠差了。」
「加加知君好像體貼的妻子呢。」白澤笑嘻嘻地開始看起自己想吃的餐點,他似乎沒聽到鬼灯折斷免洗筷的聲音。
鬼灯實在是不確定白澤還記得多少。
不確定白澤是否還記得他們之間的關係。
鬼灯本來以為他倆的恩怨情仇比較容易被靈魂帶到現世,但他錯了,白澤本身是個不會憎恨他人的存在,這件事現在可以確定是深植在靈魂裡。
他作為人類沒有背負著過去的錯誤,所有的一切都討人喜歡,讓人認為能原諒一切,但鬼灯還是認為應該要對他嚴厲一點。只不過幾年沒有任何人在他身邊,他就忘記去照顧自己。
「話說回來,我應該要繼續稱呼你加加知嗎?」白澤的話語則直接打斷鬼灯的思緒,他拿起點餐單,寫下了麻婆豆腐丼。
鬼灯接過點餐單同樣記下自己想點的餐點,眼睛則望著白澤。
「不然您想怎麼稱呼?」
「不——總覺得那不是你真正想被我稱呼的名字,雖然你這麼跟我介紹。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感覺呢。」白澤看起來也像是自己搞不清楚為何會這麼想,這讓鬼灯感到有點無趣。
「我確實沒跟您介紹過我的本名。」
「不是那個意思。」白澤輕嘆一口氣。「如果你想要我保持這個稱呼,我就繼續這樣叫了。」
在白澤這麼問之前,鬼灯確實也沒多想。他本來以為白澤能認出自己,用不著搬出在現世化身的假名,在注意到白澤洗清了記憶時,鬼灯也在隨機應變。
他這邊也想取得白澤這裡的情報。
「反過來說,您還記得我什麼呢?白澤老師。」
白澤眨了眨眼。
「加加知君,你相信前世或轉世嗎?」
在鬼灯思考要怎麼回應這種問題時,店家端上了幾乎要把鬼灯的臉給遮住的巨大蓋飯。三倍大的飯碗上不僅是堆著滿滿的飯,還有各種配料:炸豬排、炸雞塊、炸可樂餅、壽喜牛肉、薑燒豬肉、滑嫩親子蛋雞、炸蝦……各種能想到的配料都放上去了。鬼灯夾起料放入嘴裡時,臉頰都像倉鼠一般鼓起來。
「在學校當老師的您,也會相信這種玄學的事物?」鬼灯即使大口大口吃著豐盛的晚餐,他很自豪這種時候他還能講清楚每一個字。隔著滿滿的料鬼灯看不清白澤的臉,他想對方可能又露出了笑容。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父母曾帶我去看了算命師。」
鬼灯差點噴出口中的飯。
他不能當場吐槽「誰帶神獸白澤去看算命?」白澤卻像是沒注意到鬼灯反應一般的說了下去:「那時聽說有一個什麼大仙,父母堅持要帶我去算命,那位大仙說我不是太白金星轉世,就是李耳轉世……」
該說那個大仙是真的有能力,或者是神棍?方向性是對的,只是猜測完全錯誤。鬼灯對這類中華玄學也有點興趣,看白澤講得這麼認真,鬼灯也就聽下去。
「所以?那位大仙提到了我的事?」
「這當然是沒有了,大仙只說我一生福氣必會沾染他人,父母不用太過擔心。」白澤揮了揮手,輕吐了一口氣。「只是怎麼說……如果有前世,假設有前世的話,我會認為我倆在前世應該有什麼淵源,不然無法解釋為何我對你一無所知,卻有莫名的熟悉感。」
很好,這解釋了此世的白澤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萬分沒繼承到神獸的優勢,這令鬼灯感到憐憫,這個人類白澤是無辜的,但他仍然背負著過去身為神獸時犯下的所有蠢事。
「那,白澤老師想要怎麼稱呼我就怎麼稱呼。」於是鬼灯只能這麼說,他想還不是告訴白澤自己真名的時候。
而白澤卻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你以前也不是叫我白澤老師。」
鬼灯看了他一眼。
「你會直稱我『那傢伙』之類的,不過若是要認真稱呼,你會叫我白澤先生,啊啊,這只是我的感覺啦。你可以不用配合職場叫我白澤老師也沒關係。」白澤說著這話時顯得有些得意,鬼灯則稍微有點訝異,看來靈魂帶來的印象比他想像中的多。
「那我就恢復『你這傢伙』這稱呼吧。」
「也不用一下子降這麼多級吧!」白澤出聲抗議,這時店家給他送上來了麻婆豆腐飯。
「您明明很清楚是因為職場,才需要用對您我而言較為方便的稱呼。」鬼灯繼續嚼著口中的料理,一邊看著白澤一臉幸福的吃著麻婆豆腐飯,看來轉世成人,眼前的傢伙還是一樣喜歡辣食。「您如果想要我們之間有比較特殊的稱呼,那您就太造次了。」
「期待著我們關係不像是初見陌生人的不是你嗎?加加知君。」
白澤放下了湯匙,鬼灯也與他對望。
「……從零開始建構關係,實在是很累人。」鬼灯忍不住嘆口氣。「您為什麼非得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我同意從零開始是很累人的,如果加加知君這麼想的話,只要跟我說一句。」白澤拿起湯匙,指向了鬼灯。「你想跟我成為怎樣的關係。」
鬼灯不禁瞇起眼,這個問題讓他覺得嘴裡的肉都沒味道了,實在令他苦惱。
「現在的您嗎。」
「不是現在的我就有差別嗎?」白澤問,鬼灯沒立即回答。
說到底,他期待與眼前的轉世白澤成為怎樣的關係,他該與這個白澤成為過去那種關係嗎?他們最終走到這樣的結果,中間也是經過好幾千年的磨合,沒人想得到他們最後會成了這種關係。
鬼灯內心也仍然在惱怒,對於不得不用掉所有的假期只為找到眼前這傢伙,這實在是很不值得。
於是鬼灯吞下口中的料,瞪著還舉著湯匙的白澤。
「那麼容我反問,相信前世論的您,覺得我與您有著怎樣的關係?」
「具體而言我並不清楚。」這次白澤回得很快,「但我覺得我有把你放在心上。」
鬼灯睜大了眼。
「究竟是好意或是憎恨,但那一定是很深刻的印象,好像我從前世開始就一直時時想著你,那種深層記憶一路刻印到現在。唉呀,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冤親債主嗎?但是我並不會想迴避你喔,加加知君。」又挖了兩口麻婆豆腐飯,白澤吃得津津有味。「更極端的說——加加知君,你作為代課教師,大概會待多久?」
「……大概半年上下。」
「這實在是相當短暫呢。」白澤閉上了眼。「既然這麼短暫,我不想與加加知君只保有開水一般平淡的回憶。希望每天都一起吃飯談天,希望每週都去看盡日本的四季風水,我希望這半年內,能與加加知君創造更多回憶,至少是能讓加加知君笑著回想的回憶。這就是,我想與加加知君建構的關係,明明直到一週前,我們還是陌生人,但我現在能確信這就是我要的。」
鬼灯深吸了一口氣,他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加加知君也是這麼想嗎?」白澤再度望向鬼灯,他輕笑了一聲。「想省略建構關係的過程,正是因為只有半年吧,那麼我們都不要浪費時間吧。」
對鬼灯來說,他感到一絲慶幸,眼前的人類白澤還沒有什麼下流齷齪的想法。
「您可不要在外人面前叫錯名字。」
白澤不知道在彼世,他與鬼灯之間的關係可骯髒到無法向任何人道出一字一句。
四
鬼灯,那是他的名字。
能得知他的本名,白澤自然很高興。另一方面,鬼灯也答應他每晚一起共進晚餐,每週或每月一起去哪裡走走消磨時間。鬼灯是個比他想像還要乾脆直率的人,這使白澤鬆了一口氣。
對於鬼灯如此的坦率,白澤內心還是有些愧疚的。
他沒把那個什麼算命仙講的話說完。
在那時,白澤的年紀還小,對算命仙說的話卻記得很清楚。
「像他這樣的大人物,靈魂能量會強大到肉體裝載不住。這就是所謂天妒英才,又或者說天上派神下凡都只是為了某些任務,做完就走。不論如何,這孩子活不過不惑之年。」
白澤從小就十分聰慧,而像是為了人世間的公平,他也從小就身體虛弱。為此他的父母帶他看了許多醫生都查不出什麼深刻毛病,最後只找到這名算命仙。不論算命仙的本事是真是假,至少他也看得出白澤身體虛弱。
隨著年紀增長,也許是言語暗示吧,又或者他身體真的有什麼查不出的毛病,白澤很清楚自己的死期將近,就連醫生檢查,都驚訝他內臟的老化程度。
你餘下的壽命恐怕只剩半年。
白澤沒跟鬼灯說,他為什麼想在這半年的時間創造更多回憶,是鬼灯能笑著回想的回憶。
人生苦短,只有一剎那。無論這位前世的冤家是為何而來,白澤祈求他能活得開開心心。
鬼灯在平日時偶爾會有奇怪的要求。
「白澤先生,我今晚想吃A5和牛!」
「今晚就想吃的話,可不是每間店都有位置啊。」
但白澤只是笑了笑,盡快從手機找尋今晚有位置也有一定評價的燒肉店。那晚不只看到鬼灯大口吃飯大口吃肉吃得很香,他自己也免不了被塞一大把辣椒。
鬼灯在週末時偶爾也會有奇怪的要求。
「白澤先生,我想去看海!」
「現在還只是春天耶。」
但他們還是一起搭公車去了海邊。春天的海非常美,與晴朗的天空連成一片藍,海風的味道也很清新,更棒的是沒什麼人來海灘,能享受難得的寧靜與廣闊的風景,如果沒被鬼灯踢到海水裡全身冷到快失溫而亡就更完美了。
鬼灯還想吃更多的美食,從平民小吃到高級餐廳都是他的選擇;鬼灯也想看到各樣奇景,從公園角落的貓到觀光景點,各種遊樂園也不想錯過。白澤倒沒什麼意見,他本身是個沒有什麼強烈慾望的人,所以他基本上只要縱容鬼灯,他就能看到他所想要的事物。
「白澤先生,總覺得您花錢的方式就像自認為財富自由了。」頭上戴著夢之王國的角色頭飾,鬼灯拿著玩具槍,邊對準遊樂設施的槍靶一邊說著。「您難道沒有想過為未來留一點錢?」
「我要是為了省那麼一點點錢,最後不但存不起來,還要後悔『那時如果是選擇帶鬼灯君去夢之王國就好了』,不是虧大了嗎?錢可以再存,與鬼灯君共處的時間則有個期限。」白澤在這番話當中自然有所隱瞞,他沒存錢的理由只因為他知道自己活不到那時候。
而聽到白澤的回答,鬼灯輕嘆了一口氣,一槍射中了靶心。「您一直都是這樣,所以才存不了錢。」
「畢竟我在用錢上一直都是誠實的。」白澤聳聳肩。
「而且我還想起來您對投資也是一竅不通。」
「這麼說也太過傷人了吧。」
畢竟積攢財富對白澤來說沒什麼意義。他能在自己短暫的人生當中等到鬼灯,已經是至高的福氣。白澤這麼想著,他看到鬼灯享受這次旅程,他很開心。
他們這次是利用連假一起去夢之王國遊玩,為了能玩盡大部份有趣的遊樂設施,他們也預定了樂園聯名的飯店。想到這裡,白澤不由得有些心慌,他們住同一間房間,雖然有兩間床,但會一起過夜。
「您在想什麼下流的想法吧。」
而鬼灯很直接戳破白澤的想像,他手中抱著剛剛射擊遊戲贏來的大型娃娃,非常大隻的熊,鬼灯看起來很中意。
白澤則是愣了一下,他恍惚地望著鬼灯好一會,然後搖搖頭。
「我是絕對不會勉強你做你不想做的事的。」
「也就是您承認您有想吧?」
「是啊,如果你也有那個意思的話,我就去便利商店買些準備的東西。」白澤老實地笑著回答了,他看到鬼灯翻了白眼。
「可以的話,我希望您的坦率誠實不要用在這種地方。」
鬼灯自然沒有答應,應該說他對白澤的旁敲側擊不理不采。他們很普通的吃了晚餐,一起看夢之王國的夜晚遊行,還看了煙火,但是他們沒有牽手,更別論在煙火下接吻了。
最終他們普通地進去旅館房間休息,輪流洗澡時也沒打擾彼此,直到鬼灯擦著頭髮走出來時,白澤也只是坐在床上看電視,沒做什麼多餘的動作。
他注意到鬼灯靜靜地看了他好一會,然後說了:「我有想過要不要跟您坦承關於我的事,但我想,這沒什麼意義。」
「你是指前世記憶?」白澤抬頭望向鬼灯,而見到鬼灯從行李袋拿出一只瓶子,瓶子的形狀是奇怪的人型。
而鬼灯打開來,將裡頭的液體一乾而盡,讓白澤驚訝地張大嘴。
「喂!不要亂喝啊,那是夢之王國的土產對吧?說不定不能喝耶!」
「別擔心,雖然看起來很奇怪,但這是我在此長期服用的藥物。」鬼灯說著拿起空瓶在白澤面前輕輕搖晃,「您是學漢醫學的吧?可以檢查看看。」
白澤好奇地伸手接過去,輕輕聞了聞瓶口。
「聞起來確實有許多藥草香。」
「您大可可以慢慢研究,但應該查不出什麼。」鬼灯說著側躺在床上,懶散地擦著頭髮。
「這是治什麼的?」白澤則將瓶子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看著懶洋洋的鬼灯。「你看起來很健康。」
「……那是能讓我在任教期間保持狀態的藥。」鬼灯閉上了眼,同時打了個呵欠。「副作用是讓人很想睡覺。」
「像鼻炎藥那樣?」白澤又聞了聞瓶子,裡頭確實能聞到一些感冒用的漢方藥草。「怪不得你總是皺著眉頭。」
但白澤還沒說完評論,就聽到酣聲;回過神來,鬼灯一下子就睡著了,畢竟這是個忙碌的一天,要玩完大部份的遊樂設施可是很耗體力的。
白澤輕嘆一口氣,他知道鬼灯的頭髮還沒擦乾,於是去取了另一條乾淨毛巾,坐在鬼灯床邊,準備要替鬼灯擦乾頭髮。
毛巾還沒碰上鬼灯,白澤的手就被鬼灯捉住,而在手與手的縫隙間,白澤能看到鬼灯陰冷的視線。
「您打算對睡著的我做什麼?」
白澤匆匆用毛巾包好鬼灯的頭,然後回到自己的床上,縮在角落用棉被緊緊包住自己,他可被鬼灯那副眼神嚇壞了。
別說違反鬼灯意願了,就算是在他毫無防備時靠近,鬼灯也有辦法超過百分之百的抗拒的,白澤徹底理解這件事。他不禁心想,有哪個傻子敢對這樣的鬼灯出手,縱然他漂亮又有氣質,有著無論異性同性都十分欽羡的容貌。
在鬼灯卸下防備之前,大概誰也無法與他成為親密關係,白澤躲在棉被裡小聲自語,然後將房間的燈一個一個熄掉。倒也沒有可惜的感覺,不如說白澤確信鬼灯能好好地保護自己,沒有比這個更令他安心的事。
不過,對於與鬼灯的前世關係,白澤是更不確定了。
五
鬼灯自認為他與白澤的關係是秘密。
閻魔大王不知道,桃太郎也不知道。也許一些女性察覺到了,但純屬女性特有的直覺,並非是鬼灯與白澤之間說溜了嘴。
最早以前,白澤甚至還不知道鬼灯的姓名時,他們曾有一段情。
大概是自己的外貌吸引了白澤;鬼灯對自己的長相有點自覺,不只一個人稱讚過他面容好看。雖然鬼灯並不在意,但他會冷靜地審視接近自己的人,哪些是為了利益,哪些為了傾慕,哪些又為了情慾。
那個神獸白澤對自己大概不是出於情慾,他更像是一種好奇,對於屢次接近他的日本鬼族青年,長年只為求學來到桃源鄉,白澤對鬼灯那份毫無激情的性子感到有趣。
「你對與人交流情感毫無興趣嗎?」
那時在大樹下,白澤對鬼灯如此問了,鬼灯當時只覺得是閒聊的一部份。
「保持一定的禮貌與同理是基本的,倒也不是做不到。」
「但是你不會想把心交出去,也不想要有人將心交給你。」
「因為那是毫無好處的行為。」鬼灯當時打從心裡這麼想,他看過太多人因為感情問題將公務處理得一塌糊塗,導致無法工作或錯誤百出,放棄努力一輩子的事,甚至因此成為犯罪的動機。自然這當中也有不少是因為個人性慾導致,但無法否認的是,投入感情是個會讓人變得過於感性的行動,而且耗盡了心力,得來的往往是一場空,幾乎可說是在人生當中白白浪費時間。
本來情慾這種機能就是單純在交配行為上的附加情感,以及為了讓婚姻制度更加穩固的情緒轉換,卻反而被當作遊戲人間的藉口,根本本末倒置。就算是沒嘗試過,看到這麼多人的失敗經驗,鬼灯內心也感到退卻。
聽到鬼灯這麼回答,白澤在那時則是挪動了身體,坐得更加靠近鬼灯。
「如此一來,你在對人類的認識上就少了親身力行的判斷,不是嗎?」
「有些事,好比犯罪,就不是人應該要擁有的體驗。」
「但是情欲哪怕是善良純真的人,也是多少會有這些體驗,說到底,這就是生而為人的本性啊。你來這裡不是想學習萬物世間的道理嗎?這麼一來,我認為在漫長的歲月中白白浪費了可以去經驗的機會,又或者,正是因為在彼世的不老不死,讓你覺得『以後還有機會,現在不做也不遲』呢?」
白澤與鬼灯越貼越近,他幾乎要碰著鬼灯的肩膀。
鬼灯記得那時的他沒有表現出什麼強烈的情緒,只是看了白澤一眼。
「您都這樣騙女孩子到床上嗎?」
「不不,這番話我只對你這麼說喔。」白澤又挪近了一點,並且用手中的葫蘆替鬼灯斟酒。「你就算不答應也是人之常情,慢慢來,等到你下定決心,亦或決心要抗拒這樣的提案,我就會打住。」
鬼灯回想起來,他那時應該要強硬的抵抗,表明自己一輩子都不想,也不願意跟白澤這種人有太過親密的關係,但到底是當時的他太過年輕,他確實被「經驗論」說服了。本來應該由自己挑選適合的對象,至少是熟悉又兩情相悅的人,然而白澤就是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氣質讓你覺得他可以信賴也可以依靠,縱然他其實並非那麼可靠的人,但至少人們很清楚他不會有什麼真正的壞心思。
最終鬼灯下了很多條件。雖然是他想要體驗看看,但他還是想在安全可控制的狀態下嘗試,而白澤也同意這點。只要鬼灯一叫停他就會停下來,鬼灯想要他碰觸或不碰觸,他都會照辦。
他們之間還真的是沒有什麼感情基礎,單憑白澤的經驗論就決定要嘗試了,不過白澤的論點也說服了鬼灯:情欲這種事是性慾的附加體,是人類為了更能安心的進行交配行為而安上的心理安慰劑,鬼灯其實也很清楚這點。所以像鬼灯這種不想交出心也不希望別人把心交給他的人,直接嘗試肉體的接觸反而正合他意。
當然最初相當困難;鬼灯拒絕接吻,他也不喜歡擁抱。白澤給他喝能讓身體暖和又放鬆的藥湯,替他按摩了痠痛的肌肉,在鬼灯徹底的放鬆時也睡著了;白澤相當守信用,沒有違反鬼灯的意願趁機襲擊他。
之後又試了幾次,鬼灯也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習慣白澤的接觸,至少反射性的巴掌是沒了。他能在白澤的床上閉上眼,讓白澤揭開自己的衣服,當白澤吻上他的肌膚時,鬼灯沒有反抗。
鬼灯不得不承認,放鬆、舒適、自願的肉體接觸,真的會帶來前所未有的快感,那種快感強烈到會讓人上癮,或是為此犯罪也不奇怪了。過程中鬼灯的記憶相當曖昧,他只能感覺到自己做出想像不到的反應,發出自己想也想不到的聲音,為了過去未有過的快樂,他居然無法維持自己冷徹的形象。若是這一切被記錄下來,肯定會是鬼灯悔恨一生的恥辱。
完事後的疲憊虛脫也是讓鬼灯感到相當不安,他從未感覺到自己如此沒有防備,就算是睡覺或是喝醉都不曾如此鬆脫力氣。比起刺激神經帶來的快樂,這種脫力感才是讓鬼灯感到恐懼的部分,更令人火大的是,守在旁邊的白澤冷靜地讓他安心。
只有一次不足以稱之為經驗,於是鬼灯後續與白澤交流時,他倆又試了幾次。鬼灯逐漸能掌握情勢,他能保持冷靜,並且預測接下來會發生的事,這使得鬼灯開始投入並享受。
「也就是說,人體的這些部份是特別敏感的,針對這幾個部位下刀肯定更痛吧。」
「我的好弟子,可以不要連這種事都作為拷問的研究嗎?」
白澤苦笑地看著趴伏在旁邊,望著人體穴脈圖喃喃自語的鬼灯,而鬼灯則回頭望了白澤一眼。
「我才要問,為何您在結束後總是能保持冷靜?」
「這個嘛是很自然的生理現象。」白澤用手撐起頭,笑著對鬼灯解釋:「雄性在交配後會有一段冷靜期,因為他們需要保護交配後的配偶。」
雖然合理,但聽來實在不舒服,鬼灯翻了翻白眼。
「那麼您我之間的差異究竟?」
「喔,不同器官的高潮是有差異的,體內高潮的話就會像雌性一樣的身體酥軟喔。」白澤笑嘻嘻地回應著鬼灯,而得知事實的鬼灯內心異常的平靜,他也許真的習慣這一切。
他之後就沒再與白澤嘗試這些事,幾個月後連求教都不再詢求白澤。
鬼灯就這樣從基層慢慢做上來,做到小組長、管理層,最後成為閻魔大王身邊的二把手。這已經是上千年後的事。
他因為這樣的位置而成為了日中對決的日本方裁判,而他驚訝的是,作為中國方代表的是白澤。
更令人驚訝的是白澤似乎已經認不出他了。
也或許不用那麼驚訝,對白澤來說,引誘身邊的人到床上大概是每天都在做的事,他不會有印象也屬平常。
於是他們從第一個賭起了糾紛,到後來白澤到日本地獄丟下黑貓及草鞋,他與鬼灯之間的關係越來越惡劣,每次見面都要爭吵甚至鬥毆,這樣的狀況持續好幾千年。
最終不知怎的,鬼灯又進入了白澤的臥室。
鬼灯自己也忘了他們之間是怎麼談的,畢竟表面上,他們之間的感情還是一樣糟糕,一樣是水火不容的死對頭。但從何時開始呢,鬼灯對白澤不再那麼尖銳,而白澤也恢復成最初那副溫柔淡薄的樣子。在白澤逐漸與他的紅粉知己疏遠,而鬼灯也慢慢將自己的職務分出去後,他倆都閒了下來。
也許不老不死就是這麼無聊。
他倆再度走在一起,是連過去的鬼灯也沒料想到的事,何況白澤幾乎是忘了他們最初的緣份。
該說幸好白澤忘記了,白澤在確認鬼灯有經驗後就不再那麼客氣,這使得鬼灯能體驗更多奇怪的事情,對於開始活得無聊的鬼灯來說,這無疑是讓身心舒暢的刺激。
但這樣的關係一久,最初那份新鮮感就逐漸淡去。
白澤不來,鬼灯不去,兩人關係也就淡了。
淡到鬼灯始終想不起來他們最後是在吵些什麼。
鬼灯只隱約記得他們在爭論些什麼,而白澤對他說「這次肯定是他贏」。像這種尋常的對話,鬼灯怎麼想都想不到會是白澤跑去投胎轉世的開端。
又或許白澤的下凡跟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只可惜鬼灯無從查證了。
六
白澤氣喘噓噓地拄著兩把枴杖,一步一步走著登山步道,他看著鬼灯在黑暗中健步如飛,還有心情停下來看路邊的小動物,內心不禁欽羡年輕人的體力。
他們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鬼灯說想從山上看日出。
所以他們查了附近適合爬的山;鬼灯本來想要在山上紮營,但考慮到白澤的體力,他們最終是在山上的民宿住宿,在天亮之前往上爬一小段坡,直到黎明時分看到日出。鬼灯對這活動是心生嚮往,雖然沒有要在山上紮營,鬼灯還是帶了不少露營設備,折疊椅、小爐架、露營用水壺跟杯子,全部背在他身上。白澤本來也想幫忙拿一些,但被鬼灯喝令「你只要想辦法活著跟我一起爬上山就好」,於是白澤也只能認份,畢竟在這大半夜,他能用兩根柺杖撐著自己好讓自己不倒下去已經是萬幸。
而他們終究還是在山頂找了一個點停下,那時天空已經慢慢從深黑變成暗紫,慢慢地呈現粉紅色的光芒。鬼灯放下背包,架好兩張椅子,在椅子中間放好爐架,架高以後放上水壺點火,在白澤一跛一跛地爬到鬼灯安置好的小小營地時,他們剛好看到第一道光從另一個山頭冒出,橙黃的光芒先在天空擴散,逐漸能看到太陽發出刺眼的光芒,在山稜線仍像黑色佈景一般地遮蔽住光線時,雲朵先清晰起來,彷彿海浪一般地翻滾,最終靛藍的天空也漸漸晴朗,直到水燒開時,他們才看清楚山的顏色,翠綠新鮮得顯示現在正值盛夏。
鬼灯像是看呆了一般地望著山頭,只能由白澤負責將爐火轉小,然後替兩人的杯子倒上熱水;他剛好帶了很好的茶葉,能讓自己與鬼灯喝杯早茶。
「我還以為像鬼灯這樣對戶外活動熟練的人,早就看習慣山景了。」白澤倒完茶以後遞了一杯給鬼灯,鬼灯仍是直望著太陽,但他朝著白澤伸出手,說了「謝謝」,好好地接過杯子,然後保持著望著日出的動作慢慢地啜了一口茶。
「……我以前沒什麼機會可以這樣盯著太陽看。」鬼灯突然說了,他兩手捧著杯子,似乎對這熱茶感到相當滿意。
而這話倒是讓白澤覺得相當有意思,「你的意思是你以前是做夜班的,還是你是住在北歐?」
「兩者都不對,但是沒怎麼曬過太陽這點倒是沒錯。」鬼灯說著輕吐了一口氣,口中的熱氣形成了白煙,「我其實並不喜歡太陽,不過看太陽升起確實有種莫名的感動。」
這麼說起來,白澤確實有聽說過鬼灯抱怨夏日的太陽,在出門時還會用帽子跟毛巾把自己包起來,似乎很不習慣被太陽直曬。這也難怪鬼灯會選擇在春天去海邊,夏天去爬山了。
不論如何,白澤也大概理解鬼灯的心情,畢竟親眼目睹大自然的景色,跟觀看錄影的畫面是完全不同等級的感受。
「正是很少有機會在這個時間點來到此處,看到這樣的景象,這份難得才能讓感動更深植人心吧。人漫長的歲月中,這只是一剎那而已,但此處留下的印象一定能記住一輩子。」白澤笑著說道,對他來說,比起日出的美景,鬼灯那看得出神的表情才是他能深深記住的景象。
那也真是很短暫,鬼灯慢慢地恢復平靜,直到太陽完全升起時,他拿出帽子蓋上了頭。
「白澤先生,能問您一些問題嗎?」
「你就說吧。」白澤看著鬼灯放下了杯子。
「您之前提過我們前世有淵源,那麼我問您,假設您我在前世打了賭,您跟我說您一定會贏,之後您就選擇轉世投胎,而我也轉世投胎才遇見了您。以這個為前提的話,您覺得您跟我作的是怎樣的賭局?」
鬼灯說的話十分玄乎,讓白澤都感到困惑了。這聽起來相當奇怪,但是鬼灯看起來十分篤定,就像他很確信他說的事是事實,而答案只有白澤知道。
但看起來,鬼灯並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於是白澤試著思考了一會,他想像著他所不知道的與鬼灯的前世。
「鬼灯君說的事,你還知道多少呢?」
「我說的就是我知道的部份。」鬼灯老實地回答。「我不記得我們之間打的賭,因為像這樣隨口提起的賭局時常在做,我當時沒特別放在心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鬼灯君不用太在意這個賭局。」白澤不禁露出微笑,而鬼灯微微挑眉,顯得不以為然。「聽我說,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怎樣算是贏了,所以鬼灯君不用把那個放在心上。」
「難道不是賭我們之間一定會發生什麼嗎?」
「但是對我來說,我是處於被動的位置啊。」白澤低下頭,看著手中茶水的自己的倒影。「握有主動權的一直是鬼灯君,鬼灯君不行動的話,我此生是永遠無法與鬼灯君相見的,也就是說,只要鬼灯君沒有想起我的事、沒有選擇來與我見面,那麼我們之間就無法在這廣大世界裡相遇,更別說完成什麼賭局了。賭局是否成立的關鍵,是握在鬼灯君手上,如果我如此斬釘截鐵地表示我一定能勝利,那我這裡卻一點都沒有主控權,這不是很不自然嗎?」
「……難道不是賭我會不會主動來找您嗎?」
「但是,如果鬼灯君記得這個賭局的內容,不要來找我不就行了嗎?我這邊根本不會知道你完全忘記這個賭局,更別說以此為前提讓你著急趕過來了。如果我在那時的轉世投胎對鬼灯君來說是個意外,那麼鬼灯君不記得這個賭局對我來說也會是個意外。這個賭局在前提上,已經是不成立的了。」白澤說著轉過頭,望著鬼灯微笑。「對現在的我來說,前世的賭局是贏是輸,一點意義都沒有啊,比起賭局,鬼灯君主動來找到現在的我,才是我珍惜著並且十分感激的事,這份喜悅才是現在的我想要的。」
鬼灯的表情看起來很不以為然,白澤笑得無奈。
「前世的我,很喜歡跟鬼灯君打賭嗎?」
「我們幾乎是每次見面都會打賭。」鬼灯回應得很快。
「但是跟鬼灯君打賭沒有什麼意義啊。因為我是贏不過鬼灯君的。」白澤輕輕搖了搖頭。「鬼灯君這麼倔強,是萬萬不會向我認輸的。這樣的賭局有什麼意思呢?我唯一能想到我願意跟你賭下去的理由,是我想看到你勝利時得意的表情。」
鬼灯微微睜大了眼。
「怎麼了嗎?」白澤反問,而鬼灯拿起茶壺,給兩人再添一點茶水。
「我只是在想,轉世成人的您實在是相當討喜,我都無法對您產生任何厭惡之情了。」
「我們在前世究竟發生過什麼。」
「一旦您想起來,您的想法說不定就不會像現在這麼天真了。說不定您在想起一切的時候,就會指著我,大笑著說這次是您的勝利。」鬼灯將茶壺放回了爐架,而白澤又思考了一會。
「但就如我說的,我不記得這個賭局,你也不記得那個賭局,這賭局就不算成立,甚至,如果這個賭局無聊到你根本不記得,那想必是完全不重要的事吧。」白澤捧著手中的熱茶,他內心跟手中的茶一樣暖和。「對我而言重要的是,與我在一起的你,現在的時光啊。」
也許這是肉麻到鬼灯都聽不下去的話,但卻是白澤的肺腑之言。他真的很感激,在他人生當中,鬼灯願意前來與他見面,還花這麼多時間陪伴他。
白澤聽到鬼灯發出嘖的一聲。
「醫生怎麼說的?」
「咦。」
「您的身體。」鬼灯說著,他瞪著白澤。「您的身體不太健康吧?聽學校的人說,你還曾經斷斷續續的住院。」
沒想到鬼灯打聽到這個程度,白澤開始覺得有些心慌。
「你知道了啊……?」
「看您爬個山就又喘又跛的,您簡直像是七十歲的老人家。」鬼灯微微皺眉。「是什麼病?您的話大概是喝酒或亂吃藥搞到肝壞掉吧。」
「很遺憾,沒有一個醫生看出來,他們只有個結論:我的內臟一塌糊塗,再這樣下去,壽命不到一年,但是無論採用什麼用藥或治療都沒有起色,我自己調的藥膳已經是能讓我稍微舒服點的妥協方案。」白澤嘆了一口氣,茶水中倒映的是苦笑的自己。「抱歉,我不想讓短期代課的你知道這麼沉重的事。」
「所以您想的是讓我離開以後,隱瞞我,獨自逝去是嗎?真的是相當傲慢啊。」
「倒也不是,我想要讓鬼灯君帶著好的回憶離開。」白澤的口氣十分認真。「雖然是十分短暫的時間,我希望我們之間的相遇,能讓你開開心心的,這樣我就算像醫生說的那樣英年早逝,我也算得上是含笑而終了。但是,很不幸的,這回憶得讓你感到遺憾了。」
鬼灯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長到白澤甚至覺得,就此分手說不定都算是好事。
而鬼灯抬手將茶水一飲而盡,彷彿他手裡的是悶酒。
「接下來還是照舊,我們一樣每週去玩吧。」
白澤抬起頭,他有些驚訝。「我還以為你會勸我靜養或就醫呢。」
「但那就是您的願望吧。所以您的花錢習慣才會是這樣大手大腳。」鬼灯將手中的杯子甩乾,用手帕好好地擦拭乾淨,放進背包裡。
「您剩下的時間如此短暫,我們就不要浪費吧。」
七
鬼灯主動提議,他這次週末要來白澤的家。
白澤雖然對此感到驚訝,不過他還是普通地答應了鬼灯,並跟鬼灯道歉說房間很亂請多見諒。鬼灯沒給白澤什麼收拾的時間,他要求白天的時候去白澤家,可以的話早上九點就到,為此前一天兩人的週末晚餐邀約禁止喝酒禁止吃得太飽又早早就吃完,為的是讓白澤可以盡早入睡,像個老人家。
鬼灯則真的一大早就到了白澤家按門鈴,他到的時候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你是上班族的典範嗎?」白澤睡眼惺忪地打開門,讓鬼灯先進客廳坐著。鬼灯也在進屋時簡單看一下白澤的住處。
他住的是標準的一房一廳一廚一衛浴,要說與其他人住處不同之處,就是無論是臥室或是客廳都擺滿了書櫃,上面幾層放的是書,下面的層櫃放的則是各種中藥材,鬼灯不知道這些藥材合不合法,但總歸來說白澤能弄得到。廚房也能看到一般超市能買到的中藥材,諸如枸杞、紅棗、蓮子,看來煮藥膳粥對白澤來說真的是相當習慣。
白澤在簡單梳洗之後也煮起了藥膳鍋,並且問鬼灯要不要來一碗,鬼灯答應了。
「但是您還真是,明明是從中國移居到日本才定居下來,是怎麼屯積這麼多東西的?」鬼灯注意到書櫃上的書從陳舊的到新的都有,語言更是中文、日文,連外文書都沒少,主要是漢醫學方面的書,也有各類玄學及雜學書籍。
白澤當然不可能在選擇長住日本時就帶這麼多書過來,想必是居住在這裡時一點一點買起來的,其中不乏有相當價值的書,但十分陳舊,可能有不少書從舊書店收購。
「因為書相當有趣嘛,前人智慧的記載及思想,真是越反覆看越有心得,何況醫學方面的知識當然是能越確實越清楚是更好的,這就是久病成良醫嗎?」白澤笑嘻嘻地給鬼灯舀了一大碗藥粥,也給自己舀了一碗,兩人坐在客廳,一點一勺地品食。味道十分清甜,飽足感也足夠,鬼灯大概能理解白澤是怎麼靠這個撐到晚上了。
但是喜歡買書這事倒讓鬼灯不懂了。就算是從零開始,骨子裡仍然是白澤的靈魂,對他來說萬物事理應該還刻在深處,任何資訊只有眼見就不會忘記,他應該不用仰賴人類看來還相當落後的研究。但確實,要說白澤是怎麼成為全知全識的神獸,最初起頭也是來自於求知慾及好奇心,才能將一切知識全數概括。
不僅如此,所謂「知識」是相對的,隨著人類的進步,開發研究出來的學說等事理會越來越多,發展的歷史及未來的預測性也是越來越多,說不定就連當代的神獸白澤,也無法真正知道當今世上所有的知識,就算知道了也想像不到人類會怎麼使用;好比知道核分裂的存在,卻沒想到人類拿去做炸彈,之類的。
神明轉世成人也有一說是為了進修,為了體驗人間的事情並且以當代的角度學習新知識,這話鬼灯也有所理解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白澤的壽命會這麼短,若是讓他活得健康又長壽,恐怕會開始推動歷史的方向。
追到現世來的自己簡直像個傻瓜,鬼灯想。
兩人於是安靜地用完早餐,一起和諧的洗碗擦盤,收拾完畢,白澤問了鬼灯要不要喝茶,鬼灯拒絕了。
「那麼,鬼灯君是打算來做什麼的呢?你總不會只是為了來吃早餐吧?還是你是想來我家悠閒地消磨時間,渡過一整天呢?如果要過夜,我們能一起去買睡衣喔。」白澤對這一天似乎仍略待期待。畢竟有些人可能會認為如果有人願意進入住處內甚至過夜,代表那個人同意性交,鬼灯希望白澤不是這種傻子。
而鬼灯一眼掃過白澤屋內的擺設。
「我是來幫您整理遺物的。」
「欸。」
白澤是獨居之人,沒有任何親戚跟朋友關心他現在的生活。現在鬼灯才剛知道他的住所,他工作的地方也許會因為他沒前去學校而發覺他出了問題,但若是這一切發生在長假,白澤‧孤獨死這種悲慘的事情是無法避免的。今天來白澤家裡看到他這麼多收藏,鬼灯更覺得頭痛。
「如果您真的覺得自己沒辦法活到老年,您現在就應該要整理自己的收藏。」鬼灯皺著眉,拿出好幾個紙箱裝好以後寫上字,會一直想使用的、有價值的、可以交給二手店處理的。「我們一起來整理。」
「我可沒想到我們之間的時間會用來做這個啊。」白澤面露苦笑的托著下巴思考。
結論是,白澤只抽出了三本書留著,一本是山海經,一本是古事記,一本是地獄繪大全。其餘的他都同意賣出去,只需要從有價值或沒價值的開始分類,依照類型分成高價、二手書店及回收業。
「您為什麼會留那三本書?」鬼灯感到有些好奇,山海經很可能跟白澤過去的回憶有關就算了,但古事記跟地獄繪大全,跟鬼灯自己比較有關係。
白澤則一臉自己也說不上來的表情,那表情就像是如果額上的眼睛被遮起來的不自在。
「看著這些書,就有一種很懷念的感覺。」白澤舒了一口氣。「會不會跟我的前世有關?」
「從地獄道脫離,來到這人世間,還真是辛苦您了。」鬼灯忍不住挖苦,白澤則瞪大眼。
「不不不,我如果是在地獄備受折磨,我一定是看都不想看了。」
「那您在其中詢求什麼呢?」鬼灯又問,而白澤不說話,靜靜地望著鬼灯好一會。
「不如,這兩本送給你?」白澤笑了笑。「我總覺得你會很喜歡。」
「兩本我都有了。」鬼灯雖然這麼說,內心仍然有些高興,他大概察覺了為什麼白澤要留這兩本書。「您就留著吧,不然我離開以後,您會很無聊的,因為我準備要丟掉您所有的書。」
「那還真是無情啊。」
「以及,我希望從今天起您不要再買東西了,除了最低限度的消耗品。」
他們花了好一段時間在給書本標記,直到中午還沒能標記完。午餐是去附近的拉麵店解決,他們一邊吃著拉麵,一直聊著時下新出的遺物處理產業。那些遺物處理者能幫忙整理遺物、估價並販售,從中獲取報酬,對喪家及整理業者來說是雙贏。這類業者還有能事先預約的類型,特別是有一些隱私收藏不想讓家人知道的,這些業者就會先前來處理完再來報告家屬。
「對白澤先生來說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收藏嗎?對一般男性來說是很常見的吧。」鬼灯將白飯加入拉麵湯底,大口大口地吃著,白澤則慢慢吃著辣度最高的拉麵。
「是啊,你也懂的,我的電腦因為這樣時常中毒,不得不購買付費防毒軟體。」
「真是等級很低的下流啊。」
白澤死後能多丟臉,鬼灯就不管了。對他來說眼前的鑑價還比較有意思,他從白澤的藏書中真的找到不少寶物,那是鬼灯也沒收過的,他提出跟白澤購買,白澤拒絕了,他想要直接送給鬼灯。
「如果要我在遺囑上寫下遺產受益人,我會寫你的,鬼灯君。」
「您的父母怎麼辦?您這不孝子。」
「我有定期匯款,也買了保險了,我的父母應該很早就接受我會早逝的事實。」白澤笑得很爽朗。「但是送你喜歡的禮物,這是多麼困難的事,如果能直接贈送給你不是各方面都賺到了嗎?」
鬼灯這邊不能干涉太多現世的經濟,他不好看完書以後再轉賣那些貴重的書,這書大概就要這樣帶到地底下,而現在的白澤並不知情,那也沒關係。於是他們多折了一個紙箱,上頭寫了「鬼灯」,白澤直接讓鬼灯選擇想帶走的書。
他們就這樣持續整理,直到天黑都沒整理完,白澤就累得倒在地上,鬼灯則在中途就開始看起書來。
「放棄吧,鬼灯君,這不是一天之內就能整理好的工作。至少把生活空間騰出來,只要有床我就還能好好過活。」白澤疲憊地趴伏在床上,而鬼灯放下書,起身拍了拍手。
「打起精神來,白澤先生!照現在這個進度明天就可以整理完,何況您還有漢方藥材不知道怎麼整理呢!您屯這麼多藥是要走私嗎?」
「一次買多點比較便宜嘛……」
漢方藥材就比書籍更麻煩了,這種別人用過一半的生藥材不好轉賣出去,何況在日本這類漢方藥材並不普遍。幸好鬼灯知道日本也仍有極樂滿月的分店,搞不好白澤就是在那批貨的,到時詢問多餘的藥材要怎麼處理。在藥材這邊下定決心的鬼灯心想,真正麻煩的就是將書打包並且送給適當的轉賣店,不論是二手書店或是古書收藏家,這些不早早做完,只會將進度越拖越後。
於是鬼灯蹲坐在白澤背後,輕輕拍他的背。
「白澤先生,我明天會再來,我們努力將這些書處理完畢吧。」講著,鬼灯想起應該要怎樣煽動白澤,於是他湊到白澤耳後,輕聲說著:「這週就處理完的話,下週就來我家過夜吧?」
白澤果然馬上抬起頭。
「此話當真?」
「您可以在遺物整理完後,再考慮買條新內褲。」鬼灯則沒什麼猶豫。
八
他們在週末時就打包完了書,還聯絡了相關業者。
鬼灯表示藥材的事他能幫忙處理,白澤也就由他去了;不論如何,他們兩個達成了目標,下週可以去鬼灯家過夜,好好休息養身。
去鬼灯家過夜。光想到這樣,白澤就興奮到無法冷靜下來。他可是很久沒有這麼興奮了,興奮到他自己都擔心身體狀況,還開始日夜量血壓。
他也沒有隱藏自己的那份興奮之情;下班時他跑去買了兩條新內褲,也買了一些「預備用」的東西,像是為了安全的橡膠套,為了安全的潤滑液。鬼灯一定懂他在想什麼,在白澤購買這些必須品時鬼灯也跟在旁邊,他一臉「您果然想著下流事啊」的輕蔑表情實在太可愛了。
至少,白澤還是有自信在鬼灯拒絕時完全克制自己(大概),就算無法克制自己鬼灯也一定有辦法制止他(肯定),而且總比一切發生了卻沒準備任何安全措施的好,因此這些就一併打包起來,一起放進行李袋!
他們相約在週六的傍晚,就說晚餐直接在鬼灯家吃,於是白澤大約下午時就將自己梳洗乾淨,也在行李袋放入乾淨的睡衣,剩餘的時間索性焚香打坐,讓自己燥動的心平靜下來。
白澤事先有問鬼灯是否想要帶什麼禮物,鬼灯只冷冷地回應:「不用,你準備夠多了。」說是這麼說,如果能帶個甜點跟茶過去鬼灯應該還是會高興,於是白澤在前往的路途中買了一些鯛魚燒,心情愉快地前去鬼灯的住所。
「您可真費心啊。」鬼灯見到白澤手中的點心不禁說著:「我可是能全部吃掉的。」
「吃吧吃吧,你知道我喜歡看你吃得開心的樣子。」白澤笑嘻嘻地將伴手禮遞給鬼灯,能在這次過夜給鬼灯一個好印象,白澤感到很開心。
鬼灯給白澤介紹了自己的住處:簡單樸素幾乎沒什麼裝飾的一房一廚一衛,目前房間放了小矮桌,看起來是睡覺時收起來鋪床的標準和式睡法,這使得白澤確定兩人的過夜絕對會十分靠近,雖然擺在旁邊寫成贈與鬼灯的箱子及之前在夢之王國贏得的巨大熊娃娃,將原本不大的空間又佔聚不少。
白澤光是挪動身體想坐下來就花了一點時間,鬼灯則用白澤帶來的茶葉泡了一壺茶。
「你很珍惜我們之間的回憶呢。」白澤不禁感慨地說,而鬼灯那副「您到底在說些什麼?」彷彿像在說這裡的書跟熊都是他獨自掙來的表情,白澤每次都覺得看得很過癮。
他倆坐在矮桌前,兩人的腳有點難以安放,於是鬼灯選擇正座,白澤則是盤腿而坐。
「那麼鬼灯君想怎樣消磨時間?」白澤開始好奇,畢竟鬼灯這裡連電視也沒有,雖然在小書櫃上能看到一副筆記型電腦。「要一邊看網飛一邊休息嗎?」
「您的誠實有時候實在令人煩躁,白澤先生。」鬼灯翻了翻白眼,畢竟一邊看網飛一邊休息的潛語言就是約砲,這句話鬼灯絕對不會聽不出來。「我想沒計劃也沒什麼關係……像是一起買菜作晚餐,悠閒地吃過以後看要不要去附近閒晃,我想要的是這樣放鬆的週末。」
原來是這樣。白澤輕輕點頭,像這樣每天吃飯、幾乎每週出去玩的行程是很疲憊的,偶爾像這樣放鬆地渡過才叫休息。另一方面,與鬼灯一起作菜吃晚餐什麼簡直就像是同居,那令白澤更加興奮了。
於是在鬼灯吃鯛魚燒時他們邊休息邊閒聊,討論著鬼灯最常去的超市都賣些什麼,今晚晚餐想怎麼吃,最後他們商議的結果是「火鍋」,備料簡單,作為晚餐也適合邊吃邊聊,也能買自己喜歡的配料下鍋。白澤後悔地說道「早知道帶點紅棗枸杞來就好。」但鬼灯吐嘈白澤已經每天早上都吃藥膳粥,不需要連晚餐都吃一樣的,最終的結論還是最樸素的昆布高湯。
現成的火鍋湯底也不錯,不過鬼灯擔心納含量或嘌呤過高,對白澤身體不好,白澤也同意。
他倆在吃完點心,小休一下後,就帶著隨身包前往了超市。一起去超市不只是要購買晚餐的材料,還能順便買點宵夜,又或者說是酒及下酒菜。鬼灯似乎對這種懶散的氣氛也十分嚮往,詢問白澤的時候口氣相當輕快,白澤倒沒什麼獨飲的機會,但也推薦了一些能輕鬆飲用的酒,甜美的汽泡酒或是喝起來很暢快的啤酒,當然甘美順口的日本酒或是猛烈的中國酒也在白澤的推薦。鬼灯隨意地挑了幾瓶罐裝酒,並且拿了一瓶清酒,下酒菜則是從煙燻品到零食都隨性地買一買,簡直是以酒會為前提的過夜。
「據說,在日本工作壓力很大,所以很多人唯一能解除壓力的方式就是在週末喝一點小酒,有點錢會去居酒屋,又或者去路邊的攤販,但是在家裡懶洋洋地穿著睡衣,一邊看電視一邊配點下酒菜,是既安全又放鬆的方式,在日本相當流行吶。」白澤笑著邊推薦酒一邊如此跟鬼灯介紹,他不知怎的,就是覺得身為「日本人」的鬼灯對此一切並不熟悉,而鬼灯聽白澤解說也是聽得津津有味。
「那麼,沒什麼煩惱的白澤先生又為什麼會沉迷酒精?」
「我是去居酒屋飲酒派,就算是獨飲,居酒屋的氣氛也很有趣喔,在那邊能認識不少朋友呢。」白澤說完笑嘻嘻地說著在居酒屋聽到的各種有趣話題,但鬼灯卻很沉默,就像是他本來就有的疑問沒得到解釋。
又是前世的事?白澤猜測著,但鬼灯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火鍋的配料中,由白澤選擇蔬菜類,他挑選洋蔥、蕃茄、蘿蔔等能讓湯頭變得很美味的蔬菜,也挑選搭配著肉吃能更加清爽的白菜及青菜,菇類自然也是少不了,而鬼灯則負責選擇肉類,牛肉、豬肉、要做成雞肉丸子的雞絞肉,鬼灯也選了一些魚蝦貝類,他也思考著怎麼讓湯變得更美味。他倆挑選的份量簡直是要吃到三餐,但考慮到剩下的鬼灯可以繼續吃,後續要做成粥或是湯麵都很合適,加上又是白澤刷信用卡,鬼灯提供會員卡,這樣一想一切都很公平。
他們就這樣愉快地提著今晚的食材回家,先將下酒菜放進冰箱,鬼灯與白澤也開始簡單備料:白澤切青菜,鬼灯處理肉類,同時兩人也在製作以蔬菜類為主的湯底。等飯煮好一鍋,他們就將做好的湯鍋端上客廳,配著在旁邊的材料,兩人一起開始吃食。
鬼灯做的薑末雞肉丸子非常美味,對胃不太健康的白澤來說很好入口,他們邊吃邊聊邊加菜,白澤在火鍋還很清澈時先添了一碗湯,在他好好地喝下湯時鬼灯才開始煮肉,等肉吃得差不多時加入海鮮,逐漸變成老人家不適合飲用的火鍋湯。
「最後果然是想煮成火鍋粥吧?」白澤笑著問鬼灯,而鬼灯點點頭。
「但是您不能喝。」
「當然,關節疼痛是一回事,我可不想再體驗結石有多痛了。」
他們吃得很緩慢,因此最後兩人的負擔都不算高。在最後吃得差不多時,白澤將剩下的料煮進火鍋裡,並且加入飯煮成火鍋粥。鬼灯看來克制地吃了一碗,剩下的他可能留到週日當點心,當然白澤不被允許吃這麼營養的粥。
他們將客廳收拾乾淨,然後白澤從冰箱拿出啤酒,鬼灯取出下酒菜,兩人回到客廳矮桌前,白澤將啤酒遞給了鬼灯。
「如何,有體驗到你想像的愛喝酒的日本人的生活嗎?」白澤笑嘻嘻地問,鬼灯則抬頭想了一下。
「跟我想像的不一樣,但是還可以,原來墮入叫喚地獄的人都沉迷這種生活而不能自拔。」鬼灯輕吐了一口氣。「作為娛樂尚且可以,不過只沉迷於酒並且不務正業就大大不可了。」
「日本有著相當規律並且高度自我管理的社會形態,會整天喝酒的人基本上不務正業,要不是失業就是做著不正經的勾當,所以一般人只是為了消解工作及社交壓力才喝酒喔。何況日本還有下班後額外應酬的文化,許多人是被迫參與的。」幸好白澤工作的地方是學校,所以他不用參與這種陳舊的文化,所以白澤能過得如此悠遊自在也是跟他的選擇有關,他想。「何況在這週末會選擇喝酒的也不多,真的是除非有朋友到訪,否則不會用在喝酒偷閒上。」
「這麼說也是。」鬼灯看起來若有所思。白澤是這麼想的,一般人如果想喝酒,大概是週五下班想放鬆一下時去喝個一兩杯,放鬆身心再入睡,而鬼灯應該也有想到這個,但他還是抬頭望向白澤:「那一般人在週末都在做什麼?」
「睡覺吧。網路社群上,滿常有人感嘆週末躺在床上一直滑手機,一天就過去了。」
「實在是過勞的現世啊。」鬼灯感嘆道。鬼灯偶爾會有這樣不可思議的發言,而白澤聽得很有趣。
他倆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桌上打開包裝的零食越來越多,最終兩人變得沉默時,鬼灯拿出了垃圾袋,白澤也睡眼惺忪地幫忙收拾。
「這樣我倆都變得全身酒臭的大叔了。」白澤笑著說這話時,嘴裡還打出了酒嗝。「鬼灯君啊,你這樣是沒辦法去澡堂的吧,有辦法獨自淋浴嗎?還是要我幫忙洗澡呢?」
「別開玩笑了,我收拾客廳,呃,是為了要早點休息。」鬼灯自己也是臉紅通通的,在收完垃圾以後,鬼灯將垃圾袋拿到廚房打結,將矮桌收進壁櫥,然後將壁櫥裡的棉被拿出來,兩人份的臥鋪剛好佔滿了整間廳房。「您才是,不要在酒後洗澡,我可不想要有人在我的浴室裡出了意外。」
「哈哈,我可是,嗝,在出發前就好好地將身體洗乾淨囉。」白澤得意地笑出聲,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床旁邊,猜想著鬼灯會讓他睡哪張床,他現在心情很愉快。「不過我還是得好好地刷牙才行呢。」
鬼灯停下了動作。「……當然得去刷牙,順便用漱口水洗去你嘴裡的臭味。」
「我順便把睡衣換起來?」白澤問了,鬼灯沒回話,於是白澤就當作鬼灯也決定要休息了,於是拎起自己的行李袋去衛浴間,做最後的刷牙梳洗後也做了簡單的擦澡,之後換上了睡衣。
等白澤從衛浴間回來,他看到鬼灯已經換上睡衣,就是白澤之前也看過的黑色浴衣。鬼灯悠閒地側躺在被舖上看書,那是白澤贈與的書當中的一本。
「接下來就點個小燈,悠閒地渡過?」白澤也爬上另一套被舖,這被舖有股書香氣,聞起來很舒服,而鬼灯在書裡夾上書籤,放下了書。
「您放棄持續一週的猥褻念頭了?」
「倒也不是。」對白澤來說,他最引以為傲的優點就是誠實。「只是你……我們剛剛都吃那麼飽,實在不適合做那種事。說實在的,今天一晚這樣又忙碌又悠閒的渡過就已經夠開心了,我也是沒有讓同性朋友來家裡玩的經驗,至於去別人家玩耍,上次去可能是學生時代的時候,當然是沒有過夜經驗……能跟鬼灯君這樣輕鬆地渡過一晚,已經十分開心了。」
白澤雖然是誠實,但也擅長隱瞞一些情報。他確實期待著與鬼灯變得更加親密,也真的覺得能這樣輕鬆地消磨一晚非常開心,他隱瞞不說的是,身體的病痛實在讓他疲憊不堪,只不過忙碌不到一小時的家事就能耗費他所有的精力,力氣全用在恢復身體狀態,這樣的他即時心裡想,身體也不允許他做任何更多的事。
然而鬼灯靜靜地望著白澤沒說話,不知道是在想什麼,也許是在懷疑白澤說謊,但他沒有出口質疑,只是側躺在床上,輕輕拍了拍白澤前面的被舖。
白澤困惑,但他感覺鬼灯在叫他過去,所以白澤就稍微靠前一點,直到鬼灯可以碰觸他的距離。
待白澤停下動作,鬼灯伸出手按在白澤的額上,撥開白澤的額髮,然後輕嘆一口氣。
「我想讓您知道,您在今世已經足夠努力了。」
白澤頓了一下,然後苦笑出聲。
「雖然不知道鬼灯君為何突然說這樣的話,但是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開心喔。」
「可是我不希望您誤會,認為我接下來是想獎勵您。」鬼灯說完,稍微靠近了一些,白澤能感覺到他的吐息。「我會這麼做,是因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能做這件事,而我也願意做。」
鬼灯說完整個人湊身向前,張開口,在白澤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吻上他的唇。
這是白澤預料之外的,他愣地感受著鬼灯的貼近,溫柔的觸感,以及書卷的氣息。
有種複雜的說不上來的感情從白澤胸口湧出,直到鼻頭。
下一秒,白澤看到的是鬼灯驚訝的眼神,他似乎往後退了些,想看清楚白澤的表情,而白澤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時流出眼淚。
「咦?啊?」白澤吸了吸鼻子,用手抹過自己的眼角,他這才確認自己確實是流淚而不是滿臉大汗。而他越抹去眼淚,眼淚就掉得更多。白澤茫然地看著在視線內越發模糊的鬼灯,帶著鼻音說著:「我是怎麼了?」
「我才要問您呢,您身體不舒服嗎?」鬼灯馬上抽了放在被舖附近的面紙,直接塞貼在白澤的臉上。「我從沒看過您這個樣子!」
白澤臉上貼著面紙,只能吸了一下鼻子,然後伸手按住面紙,將臉上的液體全數抹去。「我不知道……怎麼說,我很高興,我真的很高興,鬼灯君,但我為什麼會這麼激動呢,這像是我等了好長一段時間都等不到的事物……」
鬼灯嘆了一口氣,伸手抱住了白澤的頭。
「您只是笨而已。」
「大概……吧,我也許只是有些感傷了,畢竟我雖然裝作不在意,但是過世的日子一天一天鄰近還是會讓人不安。」白澤慢慢平靜下來,他笑了,也伸手撫摸鬼灯的頭,而他突然摸到鬼灯的耳朵,那並不是白澤故意要觸碰的,而是在不該在的位置,摸到了略尖的輪廓。
在白澤還感到困惑時,他稍微後退,看到鬼灯的額上有個小小的角。
「怎麼了?」鬼灯張口,白澤看到他口裡有一對小小的尖牙。
就像是一直以為很普通的戀人突然變了容貌,真面目是個妖怪,但白澤意外地沒這麼想。他只是又笑了,內心那份激動的感情還是沒有消退。
「鬼灯君,我有跟你說過嗎?你真的是長得非常好看。」
「您是酒喝太多,有點迷糊了吧,現在無論您看到什麼,都是因為您喝多了所以看花了眼。」鬼灯說著閉上眼,微微向前傾,因為頭上的角刺到白澤的額頭而讓白澤有點痛。「睡吧。我明白您就算有色心,也沒體力做更多餘的事了,就讓我倆都好好休息吧。」
白澤發出呻吟,小心地靠在鬼灯頸邊,說著:「能抱著你睡嗎?鬼灯君。」
他聽到鬼灯哼了一聲。「請不要多做什麼多餘的事。」
說著,鬼灯起身將燈關掉。
九
鬼灯確實想起來了,他與白澤不太接吻。
年少輕狂被誘騙上床時,鬼灯只有嘴唇相碰這點特別堅持,可說是他保持矜持的最後底限,而白澤自然也沒有強迫過鬼灯。對一個男人來說,性愛當中肉體最渴求的部位也只有那麼一丁點,只要那邊能滿足就好,其他不過是求偶需求的輔助,如果求偶對象的要求很少,對男人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他們第一次接吻反而是近期的事;雖然說是近期,對他們這些彼世之人來說也大概是千年之內。是他倆都閒下來,開始思考自身之事以後。鬼灯有點想不起他是怎麼又跟白澤走在一起,明明見到他的臉就會想到許多可恨之事,事實上就連他倆的距離如此貼近時,鬼灯還是偶爾想起就很憤恨,但不知從何時起他不再那麼討厭與白澤在一起。
鬼灯心想,也許是因為他自身產生了主動性,不再是被動無知地任有經驗者擺布。
他終於對一個存在產生了好奇,並且有從那存在深挖下去的慾望。鬼灯覺得那樣很好,如此一來,他與白澤都得到他想要的事物,而鬼灯對白澤的執著可以直到永遠。
也許是因為這樣,鬼灯才會放任自己在床上依情感行事。口親彼此,也是那情不自禁當中的一環,鬼灯本身沒有特別的意識。
但也是鬼灯自己並不沉溺於情慾,更別說對白澤有任何期待。考慮到兩人不會公開彼此的關係,保持現狀也沒有任何不滿,於是長久下來,一切習慣成自然直到變得無聊,這就是彼世的居民時常發生的狀況。
是否因為這份無聊,白澤才跑來投胎轉世?又是否因為這份無聊,才讓鬼灯過於享受現世的時光?但是看到轉世成人的白澤有著與神獸白澤不同的反應,鬼灯倒也覺得有趣。
能與這樣的白澤同床共枕,鬼灯並不討厭,也睡得安穩。
他原本是這麼想的,不自然的碰觸卻讓鬼灯醒過來。他反射性地捉住在自己身上那不安份的手,在黑暗中惡狠狠地瞪向前方。
「犯不著生這麼大的氣嘛,鬼灯。」
熟悉的、令人厭煩的口氣,會這樣講話的只有這個傢伙。鬼灯皺起眉,在他的雙眼還沒適應黑暗前,他先看到對方那抹輕浮的笑容。
在現世轉生的白澤可不會用這種口氣講話。鬼灯微微瞇起眼,心想是白澤不知何時恢復了記憶嗎?在他這麼想時,白澤先開了口:「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喔,鬼灯。」
鬼灯愣了一下,他立刻伸出另一隻手按向白澤的額頭,也不管白澤哀聲說難受就用將他的額髮往上撥,鬼灯看到了白澤額上彷彿用紅墨畫上的眼睛花紋。
這是神獸白澤幻化成人時,作為他特徵之一的額眼留在身上的記號,這在轉世成人的白澤身上看不到。
鬼灯這才意識到現在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在夢中?」
「能這麼快就解答現狀,真不愧是我的弟子呢。」白澤看起來十分滿意地笑出聲,而鬼灯按住他額髮的手往下,一把按住白澤的嘴巴。
「開什麼玩笑?您有辦法潛入我的夢裡?您的靈魂是醒的,只是因為在人類的肉體裡所以記憶被遮蔽?您在計算什麼,從實招來。」
「唔唔唔!」
「不要假裝說不出話,這是夢裡,您大可用什麼妖術讓我知道您在想什麼,雖然我實在不知道您現在用了怎樣的妖術進到我的夢。」
「不要為難老人家啊。」白澤用空出來的手握住鬼灯的手臂,努力地拉開他的手才得已呼氣。「這是鬼灯你的夢,所以這夢裡只能做到你認知出來的事啊。」
「這樣嗎?」鬼灯微微挑眉,「既然這樣,就變回原型讓我摸到飽。」
「不,也沒有這麼方便,畢竟你認知的我不是這樣對吧?我可不是你隨便命令什麼就會做什麼的存在,你也很清楚。」白澤笑得無奈,他將鬼灯的手輕輕放下,然後笑望著鬼灯。「真是一陣子沒見了,鬼灯。」
「還真是,浪費我許多時間,您現在願意跟我說解答了?」鬼灯也回望著白澤。
「你很在意?」白澤笑得很得意,鬼灯翻了翻白眼。
「……算了,反正就像您說的那樣,一定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確實是不重要,但現在你好奇的是為什麼我出現在這。」白澤說著,他的表情看起來相當溫柔。「你是想念我了,鬼灯。」
鬼灯心想,如果眼前有鏡子,那麼他應該會看到記憶當中最難看的表情。
但白澤說的有道理。如果他對白澤沒有一絲思念之情,他不會跟到現世。鬼灯對這點是有自覺的,他只是討厭被白澤說破。
何況,白澤這論點也是有所矛盾。「我每天都陪您在一起,為什麼還會想念您?」鬼灯自己也感到奇怪。
而白澤微微睜大眼。「因為你有把我放在心上。」
鬼灯抿了抿嘴。
「或說與轉世成人的我相處,反而讓你懷念起那個與你共處幾千年的我了吧?能隨意地對我發怒、不需要保持禮儀,跟我相處在一塊很輕鬆吧?」白澤笑得得意洋洋,鬼灯搖搖頭。
「我對任何人都能輕易地排解我的情緒,只是看著您我火氣格外容易上升而已。」
「這也未免太恐怖了吧。」
「我反而覺得,您進入我的夢裡,是由於您的緣故,而不是我。」鬼灯說著輕哼了一聲,他稍微提起了腿,直往白澤的腿間推。「因為那個肉體使您無法與我歡快,您慾求不滿。」
白澤因為鬼灯的碰觸而發出嗚咽聲,他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
「——我實在無法否認這一點呢。」
「您是怎樣的野獸,我還不知道嗎?從過去,你就無法抗拒肉體的快樂,酒也是,情慾也是。」鬼灯嘆了一口氣,他看著眼前的白澤,認為自己付出前所未有的憐憫。「這麼一想,讓您轉生到這種無法生育的身體也算是對您的懲罰,也難怪您的轉世投胎如此倉促了。真相大白,原來只是對您的禁慾治療,還請您多多反省。」
「快別這麼說,請理解這是你的夢,不是我的夢。」白澤因為咬牙切齒而扭曲了五官,他湊身向前,單手從外頭環抱住鬼灯。「是你想念我的體溫跟氣味,才讓我進入到你的夢裡。」
是這樣嗎?鬼灯開始思索這一點。他懷念白澤的碰觸嗎?說起來,他很清楚白澤的人類壽命已盡,他會等不了這麼短暫的時間嗎?
才這麼一想,鬼灯意識到一件事。
靈魂出竅。
這很容易出現在將死之人身上。
鬼灯訝異地再抬頭看向白澤,而白澤只是露出寂寞的笑容。
「等會見啊,鬼灯。」
鬼灯睜開眼時滿身大汗。
陽光已經照耀在他身上,而他的腦子慢慢清醒過來:房間只有他一個人,就如同平常一樣。讓白澤住進屋子裡已經是一週前的事,而今天是普通的平日。鬼灯坐起身來,為了今天的工作趕緊梳洗。
夢中的情境讓他有點心慌,但不礙事,一切都還在計算誤差之內。鬼灯於是拿起手機,隨意地對白澤發了個訊息。
沒有出現已讀訊息。
鬼灯確認了時間,離上班時間快到了,他很少睡到那麼晚。鬼灯於是打電話到學校,詢問校務人員白澤是否已經到校,他們表示沒人看到。
「我今天想臨時請假。」鬼灯於是做出了決定。「白澤老師毫無音訊,我擔心他是不是出了事。」
也不等准假,鬼灯馬上以最快的時間趕去白澤家。
屋子裡沒有亮燈,沒有氣息,沒有藥膳的味道。鬼灯直接一個手勁扯下屋子的門鎖,賠償費他會寫在公帳上。
屋子裡幾乎是空無一物,連家具都被清空,鬼灯記得這是他與白澤一起整理的,而單是這樣整間屋子就變得十分寒涼。鬼灯快步跑到白澤的房間,看到他上半身斜倒在地上,只剩一條腿還掛在床上。
「振作一點,白澤先生!」鬼灯馬上用手拍打白澤的臉,他的臉完全是涼的。
但是,還有呼吸。
白澤的呼吸很淺,臉色也相當蒼白。他的眼球在眼皮下劇烈轉動,指尖也一抽一抽地抖著。鬼灯馬上讓白澤好好地平躺在地,用手機呼叫救護車,然後趕緊在這段時間整理白澤在醫院用得到的日用品、錢包及各種隨身物品。等到救護車前來將白澤放上擔架的時候,鬼灯也陪同上車,靜靜地看著車上的醫護人員對他急救。
「請問您是他的家屬嗎?」醫護人員問了鬼灯,鬼灯搖搖頭。
「是……同事。」
鬼灯原本腦中出現朋友兩個字,但他知道他跟白澤不是那麼友善的關係。
實在很難跟一般人類講清楚他們之間的事,幸好在這現世他們還有一層公務關係。
「這位先生的家人有辦法聯絡到嗎?」醫護人員又問了,鬼灯沉默了一會。
「他有父母,都住在中國。」
「啊—–」醫護人員一時語塞,正想說什麼時,在擔架上的白澤發出了呻吟聲。
「……鬼灯,是鬼灯嗎?」
「不要在這裡用這個名字。」鬼灯蹲低身,小聲地說著。「您現在在救護車上。」
他看到白澤慢慢地睜眼,在見到自己以後,白澤露出了笑容。
「抱歉啊,那邊親切的醫護人員們。」白澤轉頭看向旁邊替他急救的護理師,說道:「我的親戚要趕過來……相當困難,請讓這位……男士……替我作決定。」
「這位男士與您有什麼關係呢?」護理師急忙問著,白澤則笑得很虛弱。
「他是我的妻子。」
救護車內一陣沉默。
「別開玩笑了。」先打破沉默的是鬼灯。「沒由戶政機構公證的事沒有法律效應,您這樣讓他們很為難。」
醫護人員紛紛張嘴瞪大眼地望著這兩人。
在救護車終於到達醫院,醫護人員匆匆忙忙地將白澤推進急診室,只餘下一人一臉尷尬地陪著在旁邊的鬼灯。
「真的很遺憾,這位先生,我國的法律畢竟還不允許……」
「這是他病中的玩笑話,請不用當真。」鬼灯伸手請對方不用說下去。「不用以非常遺憾同情的表情看著我,這不是文藝片的劇情。」
「不過現在的情況,沒人能代他簽署重症相關的同意書,比如緊急急救或是高風險手術,當然住院辦理還是能由您來協助……」醫護人員說著抬頭望著鬼灯。「還是,先生您具有擔保人的身份?」
在日本,若是身邊沒有直系血親或監護人,則能由擔保人來協助處理。擔保人需要有合法的日本居留身份,而且最好提前準備代理文件。
鬼灯當然沒準備,都怪他輕信了白澤口中提到的死期。
「如果沒有任何人簽署,你們只能放棄急救?」
「不,依法我們會急救到底。」
「我明白了。請依照你們能做的做吧。至於醫療費由我負擔。」講到這,鬼灯停頓一下,又說:「你們最好確認他的病歷,如果真的做不到的話不要勉強。」
十
讓白澤倒下的主要症狀是腎性貧血,至於其他生理診斷結果是心臟衰竭及腎衰竭,兩邊都是晚期症狀,最初發現時就已經診斷性命垂危,沒有心腎移植,再怎麼急救也餘命甚短。
病歷上本來就記載「放棄器官移植」,醫護人員注意到以後也理解了。
白澤斷斷續續地還有清醒過來,醫護人員在旁確認,並由鬼灯陪同,替白澤辦理了個人病房入住。這不是代表白澤脫離險境了,而是以防萬一:畢竟死在醫院的話還能由醫方開立死亡證明,各方面都讓人安心。
陪伴在白澤身邊的只有鬼灯。護理師跟他說,有什麼需要可以去護理站詢問或是按呼叫鈴請人來,鬼灯也表示理解。
由於醫院會將空調開得比適溫還低,鬼灯給白澤留下字條以後就回家整理能方便在醫院過夜的物品,哪怕他不覺得白澤能撐過這一晚。在白澤急救時鬼灯就有打電話通知校方,晚上有幾名教職人員跟鬼灯問了病房,並且前來探望還在昏睡的白澤。
「醫生怎麼說?」教務主任問著鬼灯,鬼灯搖頭。
「能撐過今晚都算是幸運,血也輸了,管也插了,就看他體力撐不撐得過。」鬼灯說到這,猶豫了一下,抬頭問著其他教職員:「他沒跟你們提過?」
「是有提過他身體不好,早年也很常請假去醫院。」教務主任一臉尷尬。「但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大家本來以為他是單純的天生體弱多病。」
對其他人只有講到這個程度,鬼灯可以理解。他們並沒有對鬼灯陪同白澤這點感到疑問,反而是見到有人能夠陪同白澤讓他們鬆了口氣,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庭及私事,大家都沒跟白澤熟悉到願意陪伴他住院。
「我會陪他到最後。」鬼灯對同事作了這樣的保證,他們也請鬼灯不用多擔心,學校的部分由他們來處理,之後就留下鬼灯獨自守著沉睡的白澤。
鬼灯沒有看電視,沒有滑手機,他只是坐在白澤旁邊望著他,看他藉由管線發出虛弱的呼吸聲。這實在相當無聊,但鬼灯沒有分神的餘裕。
中間護理師進來檢查時有提醒鬼灯可以休息吃個飯,鬼灯也感謝了護理師的好意。他準備了飯糰,刻意在護理師不在的時候坐在白澤旁邊吃。
他如果在這裡睡著了,白澤會進到他夢裡嗎?
比起趁著靈魂不安定的時候隨意進入別人的夢,還不如乾脆一點將這件事結束。鬼灯望著白澤心中暗罵著,床上的白澤仍是虛弱不堪。
每一次鬼灯覺得白澤要醒過來了,但轉過頭,鬼灯都發現是自己意識過頭。
沒辦法,因為白澤的靈魂狀態十分不穩定。
旁邊的生理監視器發出規律微弱的機械聲,説明白澤的身體趨向穩定而虛弱,隨著時間會漸漸變得安靜。
鬼灯自己都沒有算自己等了多久,他認為自己看到時間反而會更焦慮。他只給手機上了鬧鐘,這是用來提醒他服用變化人型藥的,而這鬧鐘還沒有響。
在黑暗中,鬼灯想起許多事。有些是幾千年前的事,有些是近期的事,但更多是這半年來,與轉世成人的白澤的種種。他們幾乎是盡全力在課餘時間享受,那就像白澤很清楚自己壽命至此,鬼灯有思考過是不是這段時間耽誤了白澤的醫療,但就算讓白澤全力養生,他的壽命能延長幾年?
轉生白澤的靈魂很純淨,而他在這世上沒有什麼偉大的功績,沒有做什麼特別的善事。他放下父母來到異國生活,還沒留後就預備離世,最後選擇的伴侶是同性。如果按照日本地獄,大概屬於略帶小罪備罰的善良之人,需要拔一下舌頭再送往天國或轉世;真是多虧於他有著神格,與親人緣份淡薄或是不能做出太大的干涉是命格的限制,不然在彼世他仍算得上是罪人。
這樣的他,給鬼灯留下的幾乎都是很好的回憶。
鬼灯想吃什麼他就去規劃,想去哪裡白澤就一起陪同,手機裡頭有許許多多白澤在各樣風景拍下的照片,櫻花盛開、寺廟之前、大雪紛飛的夜晚、晴空萬里的海洋、蒼蒼翠綠的山脈。這些都不是白澤主動提起的地方,但照片中的白澤笑容燦爛,是什麼讓他如此開心呢?
即使好幾次鬼灯允許白澤近身,有幾次還同意一起過夜,白澤仍未造次,就算他口裡說著對鬼灯的渴望,但在鬼灯同意前,白澤只是笑著等待鬼灯同意。
這就是人類‧白澤最後的人生。
鬼灯想,白澤大概還是過得很開心。
在鬼灯還茫然地想著這一切時,他聽到虛弱的呻吟聲。鬼灯傾身向前,看到白澤虛弱地抬起手,又落了下來。
鬼灯連忙伸出雙手握住白澤的手,而白澤眼皮動了動,側過頭來,微微地睜開眼。
「……鬼……灯。」
鬼灯沒聽過白澤的聲音這麼沙啞。
「我在這。」鬼灯回應,他看到白澤的嘴角微微地勾起。「如果您很累的話,請不要勉強自己說話。」
白澤微微地動了嘴唇,鬼灯知道他試圖要回應自己,有表達到這樣的意思鬼灯就覺得足夠了。
「我在這裡。」鬼灯又重覆一遍。「我不會離開,會一直陪伴你直到你能離開醫院。」
這次白澤是努力地抬起眼皮,他張著嘴試圖吸氣,儘管鼻管已經提供他氧氣。
「鬼灯。」
「嗯。」鬼灯輕應了一聲。
白澤張了張嘴,他用手指輕勾住鬼灯的手。
「你開心嗎。」
「嗯?」
「這段時間。」白澤的臉朝向鬼灯,雖然鬼灯不確定白澤是否有看到他。
說不上來的情緒湧上鬼灯的鼻頭。
他握住白澤的雙手開始使力,用力到白澤都發出嗚咽聲,待鬼灯深吸一口氣才稍微放鬆。鬼灯總覺得很難保持冷靜,他不住從鼻頭發出悶哼,試圖壓抑那對他而相當陌生的情緒。
而鬼灯又深吸了一口氣,他低下頭,湊到白澤的耳邊。
「很開心。」鬼灯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這不像他。「跟您在一起的時光,我覺得十分開心。」
白澤輕吐了一口氣,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是鬼灯聽不到。鬼灯只感覺到,握在他手裡的那隻手沒有了力氣。
鬼灯抿了抿嘴。
眼淚不知何時流到他的下巴。
為什麼他會有這種情緒呢?
鬼灯沉默了很久很久,生理監視器發出了尖銳的嗶聲,想必沒多久護理師就會趕過來。
因此鬼灯抬起頭,鬆開手,冷冷地瞪著那動也不動的身體,然後用手往肚子拍。
「好了,該起來了!您要裝到什麼時候?」
鬼灯一聲喝令,然後,整個空間開始晃動起來,一沱白色的物體從白澤嘴中冒出,在上方形成一個團塊,逐漸變成人型。那是穿著白色壽衣的,白澤。
「你別這麼粗暴啊。」白澤一臉委屈的說,「我也是第一次死,還不夠熟悉啊。」
「好了好了,我們得趕在護理師跟迎接課的人趕過來前結束這件事。」鬼灯說著,拿出一把剪刀,剪斷還連接在肉體的靈魂尾部。這麼做以後白澤的靈魂變得輕飄飄的,幾乎能直接飛走,但鬼灯一下就抓住他的尾根。
「您以為我為什麼得守在這裡。」鬼灯冷冷地瞪著白澤,手也使盡地往自己胸口擰。「要是由著你進入輪迴之中,天知道多久以後才能再度逮到您。」
「真是嚇人啊,第一輔佐官大人。」白澤一臉苦笑的擺了擺手。「明明剛剛還這麼為我感傷的?我還以為這份溫柔會持續下去。」
感傷嗎?鬼灯輕吐一口氣,他確實是感傷。
「作為人類轉生的您實在有個純潔又正直的靈魂,我很清楚我以後再也見不到了。」鬼灯說著,他又想嘆一口氣。「再度回歸原樣,您這個白痴。」
「但是,這又何嘗不可呢?」白澤摸了摸自己頭上的天冠,老實說,他現在心情還不錯。「人類的故事總是短暫又燦爛,這是你們選的。是你們不選擇石長姬,而選擇了木花開耶姬。」
這話讓鬼灯沉默了。
他試想,轉世成人的白澤是因為性格誠實才討他喜歡嗎?肯定不是這樣。鬼灯回想著這半年來的種種,即使只剩下很短暫的時間,那個用盡全力,只為了要讓鬼灯可以開懷的,笨拙的男孩。
「如果您在今世長命百歲子孫滿堂,我肯定就放著您不管了。」鬼灯感嘆地說著。「真不可思議,我想我會一直懷念著這段時間,明明十分短暫。」
對不老不死的鬼灯,以及能活更長久壽命的白澤來說,這段時間只是以剎那而已。
但鬼灯知道,他會記得的。
而白澤看到鬼灯的表情,露出淺淺的笑容。
「你開心嗎?」
鬼灯看了他一眼。
「……也許把您帶回地獄招待一段時間,好補償被您浪費掉的休假,我會更開心。」
「饒了我吧。」
白澤笑著舉起雙手,鬼灯則是把他拎起來,在其他人進到這病房前,離開了現世。
鬼灯知道自己到很久以後都無法知曉這一切是不是出自於白澤的計算,是不是為了某個賭約,就像他不知道當年白澤為什麼要在閻魔廳上方扔下黑貓布偶跟草鞋,又或者當年他為什麼會引誘鬼灯接近。
不過,這一切並不重要。
他確實有好好地享受一段假期,由他喜歡的人陪伴。
也許,對許多人類來說,他們執著於情慾就為了對這種感情的憧憬。
能否抓住或是從手中溜去,只是一剎那的時間。
而鬼灯選擇永遠不放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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