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5日 星期四

【委託】【空洞騎士現代架空】【空洞騎士×蒼白之王】The opal

【前言】

‧此作品為委託作品。委託人為夢梓。

‧原作為《空洞騎士》,配對為空洞騎士×蒼白之王。或稱前輩×白王(前白)

‧本文為委託人指定之現代架空,包含私人設定。部份設定由作者自行補上。

‧名字代稱。 蒼白之王→沃姆 空洞騎士→哈洛

‧基本相思相愛甜路線。

‧作者本身沒玩過空洞騎士,僅看過遊戲介紹、維基百科、AI資料補充及委託人監修。

‧可以接受的話歡迎閱讀。



  他的義父遞給他一枚蒼白礦石胸針。


  胸針是按照家紋設計的,中間鑲上蛋型的蒼白礦石。


  這個王國內硬度極高的礦石做了仿若鑽石一般的刻面拋光,顯示了寶石切磨師的手藝,也顯示原石本身的質地是多麼珍貴。他知道,這是沃姆家族的傳家之寶,是正式繼承家主的象徵。


  在黯淡的室內看來,刻面看起來是低調柔和的銀白色,而只要在光線之下,這顆寶石就會泛起七彩柔光,不像鑽石那般閃耀刺人,而是讓有眼睛的都轉移不開視線,像是會吸附所有的煩惱與痛苦,心境乃至於靈魂都會沉靜下來,回過神才意識到多麼珍貴的寶石。


  他的義父,沃姆,是聖巢王國頂尖的學者,現役為最高學府教授,但沒有蟲子會忽視他的研究成就。凡有智慧的蟲子都聽過媒體封給他的名號——蒼白之王,即使沃姆自稱自己已經半退休,蟲子們在談論起沃姆時,總不會提起他的名字,也或許,他們早就遺忘沃姆的本名。


  他有時候會想他會不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記得義父名字的那一位,而義父是否是唯一記得他真正名字的那位。


  他註冊在行政單位的正式名字是哈洛。


  哈洛是沃姆法定名義上唯一的孩子,是沃姆從根夫人育幼院領回來的。


  世人都傳聞根夫人育幼院是由沃姆支助、建設的慈善機構,這間育幼院不僅是照顧幼蟲、接受托嬰,還幾近無限制地收養流落街頭的孤兒。


  這棟不小的建築就在沃姆的住處旁邊,幼蟲們時常會在沃姆前院的草地上奔跑玩耍。那天,幼蟲們在玩耍時意外將球扔出去砸破了沃姆住處的窗戶,幼蟲們慌得很,只能將當時只是安靜地在旁看書的哈洛推了出去——只因為哈洛形象乖巧,由他出面的話也許沃姆不會那麼生氣。


  打開門看到低著頭、老實道歉的哈洛,沃姆確實沒有生氣,同時他在看到哈洛來道歉時就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就像許多童話故事那般,誠實善良的孩子總會有最好的回報。沃姆先是主動請隔壁育幼院的孩子吃點心,然後陪伴坐在草地上的哈洛看書、談天,隨著他與哈洛熟悉起來,沃姆邀請哈洛進屋。


  僅是學習功課、偶爾喝點下午茶,那時的哈洛就已經不敢相信自己有多麼幸運。直到在聖誕節時哈洛看著蛋糕店內的聖誕蛋糕,而沃姆詢問哈洛意願時,哈洛才意識到他內心一直以來隱藏的渴望。沃姆牽著哈洛的手進了蛋糕店,買了最大的草莓蛋糕。那一夜是哈洛從有意識以來最快樂的一晚,他與沃姆好好地享用了蛋糕,剩餘的還帶回育幼院。


  隔年春天,沃姆領養了哈洛。


  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再是善良的鄰居及安靜的孤兒。


  哈洛感覺自己得到了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事物,但又奇妙地,他感覺失去了什麼他本來擁有的。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本該是幸福,但又是空虛。


  在哈洛看到沃姆遞來這枚胸針時,久違的明明應是幸福卻又失落的感受,再度湧現。


  自從成為沃姆的義子,即使沒被要求,哈洛仍不斷砥礪自我,在生活中從不懈怠的他成為了高大挺拔、學識充足、富有教養的青年。沃姆從未要求他拿到最頂尖的位置,而是哈洛想成為能夠配得上沃姆品格的養子。


  所以沃姆將象徵家主的配飾交給哈洛,哈洛並不意外。即使不是今天,未來的有一天,也許是幾年後……也許直到沃姆過世前,哈洛能預想得到這一刻的發生。這一定是沃姆認同哈洛,雖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哈洛應該要為沃姆的肯定感到喜悅。


  他自己不知道,那份空虛感是為何而來。


  也許是因為哈洛還不明白沃姆將這枚胸針遞給他的理由。


  而他那個現在看來比自己嬌小得多、若自己站直時僅在自己腰間高的義父,望著自己的雙目,輕聲說了。


  「My dear,這枚胸針一定與你十分相襯。」


  哈洛在自己逐漸發育成高大的身形時,他就會不自覺地在義父面前蹲跪下來,為的是平視沃姆的視線。


  現在的他也蹲跪在沃姆面前。在哈洛伸出雙手,用他細長的指節接過胸針時,他就像是等待加冕一般的虔誠。


  這胸針非常美麗,哈洛腦中出現的不是複雜的詞彙,而是浮現清楚的影像:無論在他幼年、青春期乃至於現在,哈洛時常望著沃姆的背影。他的羽翅像是披褂一般包裹著自己,在陽光照下時,蒼白的羽翼會反射出柔和的七彩光芒,就像這枚胸針一般。


  哈洛自然是喜悅的,但他在捧著這胸針時,內心還有些許疑惑。


  「父親大人,謝謝您,我會十分珍惜這份禮物。」哈洛平視著沃姆,他的話語就到這裡;他總是習慣在父親面前隱藏自己的情緒。


  沃姆的雙眼就像大多數健康的蟲族,漆黑得彷彿深淵,而在哈洛眼裡,他總能在沃姆眼裡看到光芒。


  蟲族即使做不出什麼表情,哈洛仍然看得出沃姆露出微笑。


  「很快就是學校的畢業舞會了。」沃姆在確認交出胸針後,將兩手收回了羽翼內。「我親愛的孩子,邀請你心儀的那位吧。」


  哈洛感覺自己失去全身的力氣。


  他聽不到其他聲音,心跳聲壓過一切,像鳴鼓一般在自己腦海裡回盪。


  「……父親大人。」哈洛聽到自己在說話。


  「My dear。」哈洛的腦海嗡嗡作響,義父的聲音就像他沉在水裡,從水面傳來一般。「還記得我們之前的對話嗎?你跟我坦承了你有心儀的對象。你一直是個過於沉默、不喜歡表達內心的孩子,所以不要放棄最後的機會。戴上這枚胸針吧。你已經完美得無可挑剔,只要再配上這胸針,即使一句話都不說出口,沒有誰不會愛上你的。」


  哈洛感覺自己張開口,試圖要說些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覺得自己渾身冰冷,直到沃姆將他小小的手按在自己的手上,讓哈洛自己握緊那枚胸針。


  「My dear。」義父的聲音又響起,在哈洛耳裡聽來比任何時候還低沉。「讓你的雙手握緊心儀的那位,你的幸福就是我想看到的未來。」


  哈洛維持著跪姿,感受著沃姆如何用他的手包覆自己的雙手。


  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下星期就是學校的畢業舞會——這會是最後的機會,讓雄性邀請雌性一同共舞。


  他的義父要他邀請一個不存在於舞會上的心儀者。


  在配戴有著義父羽翼色彩寶石的那刻。




  沃姆注意到哈洛在接過胸針的那時候,雙目閃過一絲哀傷。


  哈洛是個安靜、不太表達自己情感的孩子。沃姆沒有這麼教育他,但也許是育幼院當中讓哈洛學會了察言觀色,也或許是沃姆多年來對世人的宣傳,讓哈洛學會了空虛自己。


  沃姆知道要拯救一切是不可能辦到的事,當今侵蝕全世界的輻光瘟疫也再所難免地覆蓋整個聖巢王國,傳染途徑並非任何蟲子能想到的軀體,竟是從短短這幾年才覺醒、蟲族的心智侵入。這是個悲傷的年代,蟲族才剛發展了文明,輻光瘟疫就無法控制地爆發,在很短的時間內瓦解了大部份的文明,崩潰的源頭為因輻光而失去理性的蟲族。


  沃姆的全名為「沃姆·蒼白」,蟲族尊稱沃姆為「蒼白之王」,是因為他豐富學識得以幾乎完美地算出未來。沃姆分析出了輻光的特質,得知輻光為精神感染型的瘟疫,這使他廣泛地宣傳如何面對輻光:相信一切會變好,或者不如抽離所有的情緒。口罩、防毒面具及防護衣都無法這麼有效地對抗輻光,只要意志夠堅定,甚至全身籠罩在輻光之中也能安然無恙——理論上是這樣。


  一般蟲族根本無法承受輻光,這使得他們需要心靈安慰,哪怕只是一個口罩。即使如此,因輻光過世的蟲子數與千計,也許更多,這讓可憐的、無父無母的幼蟲流落街頭。


  沃姆支助了幾乎全國的孤兒院,更是在自己的住處旁邊與根夫人合作,建設了一座全國福利最好的育幼院。沃姆在看著窗外的幼蟲開心地在自己的前庭玩耍時,內心也稍微感到救贖。


  直到他看到那個來敲門的男孩。


  這是沃姆見過最安靜的幼蟲,他表現出誠懇及歉意,卑微地問著是否能取回打破了窗戶玻璃、落進屋內的那顆球。他的教養恐怕會讓所有成蟲覺得舒坦進而原諒對方,然而沃姆感到了驚訝。


  他沒見過如此空虛自我的幼蟲,好像內在被掏空了一切,無法對任何事物產生喜悅或悲傷。這孩子就是,即使不是因為他的緣故,他站了出來,做出最正確的動作。


  這刺痛了沃姆的心。


  他很清楚這孩子沒有參與球類遊戲;沃姆喜歡看窗外的孩子玩耍,他一直都有注意到,這孩子總是安靜地坐在樹旁邊,沉浸在書類之中。


  這孩子擁有最適應輻光的特質,但想像到這裡的沃姆只感到悲傷;他希望填滿這孩子內心的不是輻光瘟疫,而是世界上最多的幸福。


  沃姆試著送點心給育幼院,關心這孩子的功課。沃姆會觀察這孩子的心境變化,在他發現孩子對自己的信任越來越多時,他邀請孩子來自己家中,即使他準備了各種玩具,這孩子仍是更樂意閱讀及完成作業。


  在那年的聖誕節,沃姆在路上看到停留在蛋糕店前的那孩子,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孩子顯露出期盼及羨慕的神情,而在沃姆牽著他進到蛋糕店選了最漂亮的草莓蛋糕時,沃姆終於看到這孩子露出幸福的表情。


  沃姆希望填滿他內心的是世界上最多的幸福。


  他與根夫人開始討論起領養程序。在根夫人詢問沃姆是否是想要找一個接班人,沃姆猶豫了。沃姆確實在這孩子身上預見了光明燦爛的未來,他的聰慧及心智肯定也能繼承沃姆畢生所學。他是為了找繼承人才收養這孩子嗎?沃姆自己都不敢確定。難得地,他在文件上簽字時發抖,這一定讓根夫人注意到了。


  無論如何,這孩子正式被沃姆收養。法定上,登記的名字為「哈洛」。


  即使是學識淵博、萬人景仰,沃姆卻不懂得——怎麼做能讓單獨個體感到幸福。大多數的生物都有自己的需求,食物、住所、安全、美、關愛……愛情,沃姆自身就已經不追求這些,這很大原因是自己擁有的資產確保了他的基本生活品質,而他在哈洛身上也看不到這些渴望,即使將哈洛接進自己家裡,讓哈洛不再為物質需求苦惱,沃姆仍看不出哈洛的慾求。


  沃姆知道哈洛喜歡閱讀與學習,但沃姆知道這是哈洛內心清楚不奮發向上就無法確保未來的生存,縱然哈洛對知識有那麼一點興趣,也不過就是在他學習時好受一點。


  這名王國最優秀的學者也有不知所措的一天,也有無法預測到的未來,然而沃姆並不想放棄。哈洛就像是一顆蒼白礦石的原石,乍看之下是白色污濁的無趣石頭,但只要細心地打磨就會呈現七彩斑爛的光輝。


  沃姆為哈洛買書,圖書室放滿整牆的書,各種類型的知識都有。沃姆還會帶哈洛出門看看這整座瀕臨毀滅但又美麗的王國,讓他體驗各種活動,贈送玩具或是運動器具。沃姆等待哈洛請求學習才藝,若是哈洛感興趣的事,沃姆就會想辦法完成。


  回過神來,沃姆注意到哈洛真的將自己當作容器一般,想辦法將所有吸收進體內。知識、體能、美感、教養,他將蟲族羨慕的一切都注入自己體內,成為了難以想像、最優秀的青年。


  這樣的他甚至在蟲子間得到了名氣。


  「我是沃姆之子,哈洛‧蒼白,蒼白之王的騎士。」


  一段他在學者會議中站出來發言的影片,彷彿輻光瘟疫一般地流傳開來。


  那個影片傳遍整個蟲界,蟲子們都在談論著:在影片中的他已經不是個孩子,高大、挺拔、英俊,不卑不亢,在眾蟲子間掀起了熱潮。一時之間沃姆開始收到陌生蟲子的來信,詢問是否有機會認識王子。


  在那個影片裡沃姆能看到哈洛眼裡的光芒。


  他難得地表現出熱情,而沃姆並不清楚那是什麼。


  一個為自己的義父,為長年教養自己的成蟲出口辯護的有為青年,這是個讓人羨慕的事情。沃姆已經擁有享譽全國的成就及資產,還有這麼優秀的繼承者,恐怕沒有這更令人稱羨的事。


  但對沃姆來說他最在意的是哈洛難得流露出的情感——他孝順,一直以來都如此,沃姆不為此大驚小怪,而他當然也是會為哈洛的話語感到自豪、感到溫暖,但是是什麼時候,沃姆注意到哈洛不再像當初一般,只是可憐的空洞容器。


  看似只是被學識與技能灌滿的哈洛,內涵著濃厚的感情。


  沃姆開始好奇了,曾經他兩手呵護著,以為十分易碎的小原石,現在閃爍著他沒看過的顏色。


  他開始觀察起哈洛,偶爾會發現哈洛會在鏡子前細心打扮,反覆練習自己的口條。哈洛在獨處時偶爾會表現得懊惱,而在沃姆敲門時,哈洛會收起情緒,又變成忠誠的騎士。


  沃姆自己沒有過這樣的行為,但在大眾媒體跟創作書籍中,沃姆知道哈洛這些行為在青春期代表著什麼。


  這或許是哈洛的初戀。


  沃姆於是溫柔地詢問了哈洛,他是否有心儀的對象。


  哈洛那時眼睛都充血了。


  他是個不會對自己說謊的孩子,從他的緘默不語,沃姆立即察覺到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


  沃姆期待的事正在發生。


  他想要將幸福填滿哈洛內心的空虛,而沃姆正在到幸福之種在萌芽。


  但不知為何,沃姆卻高興不起來。


  沃姆很難述說自己內心那份情感,他只能用「自私」來定義。


  他不希望哈洛感到幸福嗎?不,不不。哈洛的幸福是沃姆的願望,哈洛的願望從來都是沃姆來實現。究竟是哪個幸運的蟲兒,得到這麼好的孩子的愛情,純潔而珍貴的初戀,像是拋光打磨的蒼白礦石。


  身為父親他怎麼能對此感到不滿,他怎麼可能親手壓碎寶石。他要做的是將寶石裝飾得更美,讓配得這顆寶石的蟲兒擁有。


  ——他不想去思考究竟是誰會得到哈洛的愛。


  他必須要忽視他內心的污濁及黑暗。


  沃姆,心智信仰的提倡者,知道內心有著骯髒的裂痕,隨時會讓輻光長驅而入。


  要空虛,要假裝那不存在,要堅強自己正向的願望。


  沃姆想起哈洛在鏡子前整理儀容的樣子。


  這孩子一定想在自己心儀的蟲兒面前展現出最好的一面。


  哈洛已經夠好了,沃姆想不出怎樣能讓他更完美。沃姆在兩個月前為哈洛定製的西裝讓他顯得俊美,他就是穿著這套西裝在學會上發言,引起蟲界的轟動。


  在下星期的畢業舞會,全校的學生都會期待他穿著同一件西裝出現。


  沃姆想,他要如何裝飾他好好呵護在懷裡,最美的寶石?想來想去,他能贈送的只剩一件。


  沃姆家的傳家寶是一枚美麗的蒼白礦石,原石的大小大約是一般原石的六塊大。沃姆能想到的就是將這寶物贈送給哈洛,如此一來,沃姆的所有家產都視同屬於哈洛。


  但他不是在宣布遺產繼承者,沃姆內心只有一個願望:讓他最好的兒子能以最完美的形象參加畢業舞會。


  沃姆將胸針送給了哈洛,這個現在擁有挺拔身高,以至於總會跪在自己面前聽自己講話的孩子。


  哈洛以虔誠的姿態雙手接下了胸針。


  不知為何,哈洛的雙眼沒有沃姆想像中的熱量。


  哈洛那雙空洞的眼睛,閃過了一絲悲傷。


  但是哈洛仍然感謝了沃姆,這並不是客套的話語,沃姆仍能從他言語裡感受到喜悅,但又矛盾地存在著複雜的情感。


  沃姆曾想過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也許他自己不應該贈送這種帶有法律意義的物品,應該帶著哈洛挑選成套的寶石——但沃姆內心抗拒這麼做,他很清楚自己只是想像哈洛挑選成對的配飾,沃姆內心的破洞就會染上輻光。


  然而在畢業舞會的前幾天,沃姆看到了哈洛在鏡子前穿上了那令他更加俊美的西裝,並且配戴上了胸針。


  那胸針與哈洛般配的程度,只會讓哈洛再次成為蟲子們的話題,不只如此——沒有誰見到哈洛這身打扮不會愛上他。


  沃姆認為自己應該要鬆一口氣,但奇妙的,他感覺自己內心失去了什麼。


  他只能反覆不斷地告訴自己——


  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回過神,沃姆已經回到自己房間,用自己的雙手及羽翼遮蔽所有視線。


  他不能讓破洞侵蝕自己的心靈。


  他的願望應該是成就哈洛的幸福。


  沃姆發現自己的雙手在顫抖,就像在簽署文件的那天。


  他聽到了自己的哭泣聲。




  在舞會的兩天前,哈洛將胸針交還給沃姆。


  沃姆驚訝而困惑,而注意到義父的神情,哈洛只能做出解釋:「這太貴重了。」停頓了一會,像是加強自己歸還胸針的理由,哈洛補充了一句:「我擔心我弄丟了它,雖然,父親大人已經給了我盛裝胸針的盒子。」


  看著被交還回來、盛裝著胸針的盒子,沃姆內心感覺複雜,這讓他有些失落,但又鬆了一口氣。而看到沃姆低下頭的哈洛,正經地說了:「我真心為得到這胸針感到喜悅,所有的——從您手中贈送給我的東西,我都好好珍惜,細心保養,收藏在該有的位置。而這件禮物——意涵貴重的禮物——我不應該……抱歉,父親大人,我真的很喜歡這個禮物。」


  沃姆捧著胸針盒,思索了一會。


  「那只是大學的舞會。」哈洛又補充了一句。


  「不,這不只是大學的舞會。我的孩子,我能預見到那會是你得到幸福的日子。」沃姆輕聲說著,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在那天,由我替你配戴上這枚胸針吧,你是值得的。」


  他向來不太流露感情的義子在一瞬間顯露出某種情緒,沃姆不太確定那是什麼。他想,哈洛應該是真心喜歡這枚胸針,但又不知為何——哈洛認為現在不是該收到這個的時機。


  沃姆實在是難得地替哈洛做出決定,畢竟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是尊重著哈洛的學習需求,倘若哈洛寧可悠閒渡日也有家產供他揮霍一生,只是哈洛懂事地選擇努力上進。正是因為他這麼懂事,沃姆總不敢隨意提議,因為他知道哈洛會同意他提出的一切。


  哈洛也同意了讓沃姆替他別上胸針。


  在舞會當日,沃姆熨好了西裝,替哈洛打理好他的行頭,確保他的義子看起來英俊瀟灑。西裝、手帕、手套、香水、襪子、皮鞋,包括得以展翅的開襟,一切看起來很完美。沃姆甚至催促著哈洛先好好洗過澡,哈洛仍然順著他的任性,在這過程中沃姆仍能感受到哈洛這矛盾的情緒,就好像哈洛享受著這過程,但又對未來感到不安。


  堅實的建築只差最後的拱心石。這次沃姆不讓哈洛跪下,而是讓哈洛保持挺直的站姿,由沃姆走上踏台,舉起雙手替他別上家主胸針。蒼白寶石胸針正好別在心臟的位置,只要站在光線下,任何角度都能看到柔和的色彩,沃姆鬆了一口氣,他伸出雙手,環抱住自己的義子。


  「不只是舞會,你會是這個世界上得到最多愛的男孩。」沃姆在哈洛耳邊低語,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有些顫抖。「勇敢地邀請那幸運的蟲兒吧。」


  哈洛沉默著沒說話,沃姆卻從沒這樣鬆一口氣。


  沃姆說服自己哈洛已經下定決心,哈洛是個有勇氣又獨立自主的孩子,不會做出讓自身失望的決定。哈洛的沉默顯示出他的堅定,作為義父不需要擔心。


  他送哈洛出門,時間足夠哈洛在舞會開始前不失禮貌地報到。臨走前哈洛回頭看了沃姆一眼,沒說什麼,就踏著自信的步伐向前。看著哈洛離去的背影,沃姆兩手交握在胸前,直到再也看不清哈洛的身影。


  沃姆想對自己說「這樣就好」,但即使是內心的自語,他也講不出來了。


  他迅速地退回屋內,關上大門。育幼院傳來的孩童笑聲讓沃姆感覺心痛,他需要保持安靜。


  燈火通明的屋子現在看起來好大,曾經在每個角落都能看到自己的孩子,或是站著挑選讀物,或是坐著閱讀,沒有一處不曾留下哈洛的記憶。沃姆茫然地在屋子裡兜著圈,回過神來,他關上每一盞燈,好讓他看不清屋內的景象。


  最終沃姆反而是來到了哈洛的房間,打開了房內的燈。


  那孩子的房間收拾得很整齊,自己的書桌上沒擺什麼東西,倒是正對著床舖的玻璃櫥櫃,這本來是哈洛拿到第一個獎狀時沃姆想要給他擺上的,這些年來哈洛沒少拿過獎,但展示櫃沒擺上任何值得炫耀的事物,而是一個又一個可愛又小巧的東西,沃姆坐在哈洛的床上靜靜地看著展示櫃裡的東西,裡頭放的是他送給哈洛的玩具,益智解謎組,布製的娃娃,兒童使用的文具,許多已經不適合哈洛這個年紀,不好擺在床上跟書桌上的那些東西都放在這展示櫃裡,這些東西唯一的共通點,就是這全是沃姆贈送的東西。至於書,沃姆也看到每一本都好好擺在旁邊的書櫃上。


  每次在幫忙整理哈洛的房間,在沃姆看著這些展示品時,他都不禁露出笑容,而隨即而來的是胸口緊揪的疼痛。沃姆用手按著胸口,放鬆力道,讓自己側躺在哈洛的床上。


  他知道自己向來是不合格的養父。


  「我是沃姆之子,哈洛‧蒼白。」


  那富有自信的自己的義子的聲音在沃姆腦海裡回盪,他自己也看過那段影片。


  即使那是他向來不想關心的學者發表會。


  與他派系不同的學者總是有個簡單的方法能夠抬高自己的地位,那就是批判沃姆。沃姆知道那些自稱學者的蟲子總是講些低俗惡劣的話語,他們自身都無法分辨哪些是事實哪些是臆測,他們只想要別人跟他們一起憎恨沃姆。


  沃姆不能接受的是讓哈洛面對這些。


  網路上瘋傳的是哈洛挺身而出的影片,是節錄出來的簡短影片,這使得許多陌生蟲族都為他著迷,彼此稱呼他為「騎士哈洛」。


  但這影片其實有一個完整的原片,在看到那流傳的影片時,感到不安的沃姆就去搜尋了原影片,毫不意外,台上那臃腫肥胖的學者張口就在批判沃姆。


  「偉大的蒼白之王!他讓世人這樣讚美他,住在沒受瘟疫污染的高級地段,忽略百姓的哭聲。我們都很清楚,他鼓吹我們拒絕口罩、拒絕疫苗,阻止我們注射生命血,他只反覆強調只要相信他、信從他,一切都會好過,但看看這世界變什麼樣子。他口中說著容器計畫是最終救贖,現在有任何作用嗎?而他甚至還令人髮指的在私下做出蟲體實驗。你們都聽說過他四處支助孤兒院,與根夫人勾結吧?他讓幼蟲們進入屋內,圖的都是什麼?這麼多年來沒有配偶、沒有後代的偉大的蒼白之王,他有什麼下流的意念我們不敢想,但你們都聽說過容器計畫的研究地,有重重機關封鎖的深淵。在那底下的都是什麼?是幼蟲的屍骸,或是可怕的宴會?為什麼貴族都願意贊助他?我們都聽說過,偉大的蒼白之王終於收養了孩子,他是為了什麼這麼做?是為了『容器計畫』做準備,還是為了下流的意圖?」


  底下的學者一片靜默,圓胖學者露出了欣喜的表情,而這時有人在席間站起身。


  「容我反駁,閣下。我們都知道,沃姆教授支助孤兒院是一片善意,媒體多次前去採訪,得到的只有歡笑及溫暖。孩童們健康快樂的成長,遠離了輻光瘟疫,這正是沃姆大人與根夫人開創的貢獻。」


  「那裡有個天真的小少爺,並不明白媒體是可以收買的。」肥胖學者拍著桌子,他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你有著高貴的身份並不明白,底層的幼蟲充滿委屈及哭聲。」


  「閣下,您是否曾親眼看過孤兒院的營運。」


  「我即使不親自去看,也能推算出這樣的結論。」腫胖學者焦慮起來。「這麼多年來他提倡著容器計畫都不見推動,只聽說他在贊助孤兒院,這兩者之間怎麼可能沒有關係。」


  「對於您沒確認的容器計畫,您認定毫無作為;對於您沒看過的孤兒院,您卻相信那充滿哭聲。」


  「小鬼頭,你究竟是何等來歷?是拿學生票進來的,不懂得這學會的價值嗎?你真是非常無禮,真想知道是哪戶人家把你給寵壞了。」肥胖學者咬牙切齒。


  「閣下,我出身於根夫人建設的孤兒院。」鏡頭終於帶到了那孩子,那英俊挺拔的青年。「我們能在充足資源下安心地學習一切,有賴沃姆教授的幫助。不僅如此,我就是您口中由沃姆大人收養的那個孩子,我的資料全登記在集體資料庫裡,你可以去查閱我的成績,看看我以怎樣的名次獲大學錄取,也能看我上個月發表的論文。」


  裹在披風下的學者張口結舌。


  「我的存在,證明您的論述是錯誤的證明。沃姆大人是最偉大的父親,由我來證明這一切。」那孩子揚起頭,充滿自信地說著。「我是沃姆之子,哈洛‧蒼白,蒼白之王的騎士。」


  回想到這裡,沃姆猛地將思緒拉回來。


  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開始蜷縮在哈洛的被單之中,讓自己浸淫在哈洛的氣味裡。那孩子喜歡保持乾淨,被單只聞得到非常淡雅的氣味,那就像是蒼白礦物的原石。


  在被單之中,沃姆終於忍不住哭出來,他能在這空無一蟲的屋子裡放聲大哭。


  他從來沒有那麼希望妒嫉者口中的言語只有謠言與攻擊;他最害怕的就是讓哈洛感覺到背叛。


  那孩子一心一意只想維護父親的名譽,而他卻不能算是一個好父親。


  沃姆在幾年前就困惑著自己對哈洛的感情並僅是普通的親情或是師生之情,這對沃姆來說也是特別的情感,是他的第一次,而從文學跟戲劇裡,沃姆反覆確認這是私情,是迷戀。


  哪怕是未開化的蟲子也知道這是不被蟲族接受的低俗思想。


  沃姆僅僅能確定自己能把持住慾望,很早以前他就學會如何超脫物慾,但對養子的私情仍是他否認不了的,每當他越是想要自我說服,他就能感覺到污穢在自己內心蔓延。他自己就是最危險的瘟疫入口,只要想起哈洛,輻光隨時能入侵他體內,讓他陷入瘋狂。


  他曾經只祈求讓幸福充滿他那可愛的兒子。


  什麼時候自己要得越來越多,特別是在哈洛讓沃姆越來越自豪,沃姆就發現自己渴望得更多,他內心想要的、所期待的未來,已經遠遠超出一個父親應該期待的。


  沃姆是世界上最清楚自己多麼墮落卑劣的存在。


  他還剩一個晚上的時間哭泣。


  到今晚,可愛的哈洛會選擇一名幸運的蟲兒,那個他心儀的孩子,兩位能互訴心聲,並且回家將好消息帶回。


  如此一來沃姆就知道自己完成了計劃。他會祝福自己的孩子及他選擇的伴侶,留下所有的資產,而沃姆獨自前往他預定之處,繼續祈禱孩子的幸福。


  他竭盡全力地克制自己,最終還是將淚水染濕被單。沃姆心想,幸好現在還是舞會的剛開始,他有足夠的時間宣洩情緒,然後在平靜下來之後替哈洛換個被單,畢竟父親趁孩子離家的時候打掃房間並無不妥。


  一小時、兩小時,沃姆無法確定哈洛何時回來,這取決哈洛多麼愛他心儀的那位,他們一定有更多時間想要獨處。沃姆只能祈禱,讓自己儘快振作起來,讓自己變回那令哈洛自豪的父親。


  混亂的情緒讓沃姆冷靜不下來,他只能盡全力去想像理想的未來。


  沃姆從沒感覺像現在那般預測不到未來。


  他聽到了開門聲。


  沃姆的雙手緊抓著被單,他不敢抬頭,但是即使只是踏在地毯上的聲音他也認得出來:那是多年來與他一同生活的孩子。


  哈洛,為什麼他會回來?


  他忘了帶東西?他有話想跟自己談談?沃姆腦中亂成一團,他所預測不到的是,哈洛與他一樣驚訝。


  哈洛本來就打算在舞會簽到後,就低調地悄悄離去。


  他不想浪費太多時間在一個沒有他意中蟲的地方,不想聽他們暗地竊語著「騎士哈洛」。他要守護的蟲子不在舞會上,不在學校裡,他想保護的蟲子只有一個。


  為了避免蟲子們注意到自己,在夜晚移動時哈洛就取下了胸針——在前幾天他就學會如何自然地取下並偷偷放進口袋裡,他靠著那一襲黑色西裝,在燈光轉換時他隱藏在黑暗中,趁著蟲聲吵雜離開了舞會會場。備受矚目的哈洛即使看不見身影,蟲子們也只是猜測他有什麼該做的事,隨即想像自己是會被邀請的那位,沉浸在美好的幻想裡。


  返家的路程上哈洛不斷想像著該怎麼跟自己的義父解釋這一切:他可以說自己告白失敗了,也可以說他的心儀對象已經有了舞伴,無論如何這一切無法改變他與父親的關係,他就像是在學會上自稱的那樣,他是沃姆最好的兒子,永遠都是。


  而還沒到家,哈洛就注意到家中一片漆黑,只有自己的房間是亮的。


  究竟發生什麼事?哈洛擔心著家裡出事,馬上前往自己的房間,最終映入他眼裡的是他難以想像的景象:他的父親緊裹在他的被單裡,發出細小的哭泣聲,他看起來像是哭泣到睡著的孩子,只是因為自己開門的聲響驚醒。


  無數的訊息在哈洛腦中閃過,他一時之間無法判斷這是什麼意思。


  回過神來,他已經緊緊地擁抱住沃姆。


  蟲子向來沒有溫度,奇妙的是,哈洛從未感覺這樣的溫暖。


  不,他感覺過,在今日沃姆替他別上胸針後,擁抱他的那刻。


  沃姆似乎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只能任著哈洛緊緊抱住,他還是困惑著哈洛為何出現在這裡,他得出的唯一結論就是哈洛沒能成功告白,現在需要長輩的開導。


  「不是的。」但像是讀出沃姆的猜測,哈洛果斷地回答。「不是您想像的那樣,父親大人。而我這裡也有疑問需要您來解答。」


  「My dear……」


  「您在我的房間裡哭泣,是因為……您對我抱持著同樣的感情嗎?」


  他問出了口。


  他說這是同樣的。


  這是不應該、不道德的,即使是未開化的蟲族也感到野蠻。他們應該繼續保持眾生期待的模樣,理想的父親,理想的兒子。


  他應該要否認哈洛的問詞,告訴他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樣。但是,等等,他說的是「同樣」?這事怎麼可以發生在他們身上,至少不能發生在哈洛身上。與被蟲族視為眼中釘的自己不同,哈洛還有大好前程、他應該接受世上所有的讚揚,因為他的智慧與品德配得上這些。是自己太想要感情的回應,錯把兒子安慰的話語聽錯了嗎?他身為一個沉穩的成蟲應該要先行冷靜下來,如果哈洛因為太過年輕錯判了自身的感情,他作為義父應該要將孩子拉回正軌。


  大量的訊號在沃姆腦裡飛竄,他沒有任何時候像此時那般祈求自己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出最好的答案,這答案還能說服哈洛,他的一切判斷是錯的。


  ——他能否認哈洛嗎?


  他知道自己養出來的是最好的孩子,從來沒有做出錯誤的判斷。如果這孩子做出了錯誤的決定,也只是證明自己的教養一直以來都帶有瑕疵,或者也不能這麼說:養育孩子並不像是雕琢寶石,靈魂與智慧從來不會只有一個正確的方向。


  他的孩子是正確的,那麼自己呢?自己又如何做出更正確的決定?


  為了什麼?


  內心的矜持突然瞬間崩塌,是因為自己太過疲憊了,無論心靈或是肉體,長久以來他一直承受著痛苦,只有確認哈洛是喜悅的,沃姆才能感受到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只有愚者才會將問題簡單為二分法……他不能停止思考,哈洛也——


  他怎麼能說哈洛停止了思考?


  從來沒有證據證明,哈洛只用很短的時間決定這一切,就像自己無論否定多少年,情感只是越來越加深。是誰能定義這是「錯誤」?是蟲族短暫的智慧,還是不知從哪裡開始決定的道德教條?


  他現在就能張開口跟哈洛說著眾生達成共識的禮數教條,那些沃姆自己最清楚哈洛記得清清楚楚的事。他不可能說服哈洛,就像他知道他說服不了自己。


  他不會無視現在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喜悅。


  沃姆最終閉上他滿是淚水的眼,伸手回抱住他最好的孩子。


  他們有著蟲族頂尖的智慧,正因為這樣,他們明白無法欺騙自己的心。


  沃姆無法否認自己從未如此欣喜,而哈洛跟他說,他倆擁有同樣的感情。


  也許一切並沒有矛盾,他還是希望哈洛能得到所有的幸福,而或許哈洛也懷抱著一樣的願望。今晚就是哈洛得到真愛的日子,同時這個日子也屬於沃姆。


  這種背德的感情脆弱的像是蛋白石,一種有著蒼白礦石光澤,硬度卻過於柔軟的石頭,但在光芒之下,這石頭會反射出柔和的七彩光澤,就像沃姆的翅膀。


  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像是深怕失去最貴重的寶石。


  在這蟲族的末世,也許他們並不在意眾生的目光。


  他們只期待彼此的真心。


  「我愛您,我的父親……我的、沃姆大人。」


  唯一的騎士只想守護唯一的王。


  僅僅就是如此單純的故事。




後日談




  他們的生理時鐘告訴彼此,已經到了早晨。


  屋外孩童們的吵嚷聲、交通工具來來回回的響聲,一切都證實他們的判斷沒有出錯,但是哈洛與沃姆還捨不得睜開雙眼。


  沃姆能感覺到哈洛撫摸自己的臉,而沃姆則慢慢伸手握住哈洛空出來的手。在試著十指交握時,沃姆很驚訝自己不再顫抖了,他內心的矛盾就像清除了輻光一般,僅留下暖意。


  充足的睡眠能重啟腦袋,整理混亂的思絮以後,能夠更加理性冷靜地看待一切。


  但是沃姆不打算將自己交托於智慧。他感受著哈洛的碰觸,也感覺到自己在碰觸哈洛,他感到一絲奇妙的新鮮感,好像他們整個晚上都在無光的私密空間試探彼此是一場夢一般。


  但每一次的碰觸及被碰觸都一再提醒沃姆這一切都不是夢。


  不想張開眼睛,也許只說明他不想這麼快面對未來的問題;但未來的問題何止父子關係的崩解,能預測未來的沃姆看到許多許多,他光是要打起精神勸勉大家支撐下去就已經竭盡全力。


  在他思考這些時,哈洛原本在撫摸沃姆臉龐的手托起他的頭後,將他擁入懷裡。


  好像哈洛能聽到沃姆的心聲一般,即使沃姆沒有要求,但被哈洛擁抱還是讓他鬆懈了矜持,沃姆從沒如此放鬆。


  喜悅與幸福感,那是一種溫暖且充滿光芒的感受,這讓沃姆想說點什麼表達出來,但他張了口,卻想不到什麼詞彙能夠表達此刻的心情。


  「早上了。」沃姆說出口時自己都想笑,他只是單純地陳述周遭的情境。


  「嗯。」哈洛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一點。


  「……你想起床嗎?」好像說這句話能讓彼此沒那麼尷尬,但沃姆倒不覺得彆扭,老實說,即使是這樣日常的對話,沃姆也覺得開心。


  「再等等。」聽,哈洛說出沃姆想得到的回應。


  沃姆總覺得自己都忍不住笑意,而哈洛的下巴輕靠在沃姆的額上,他發出了聽來像在猶豫的哼聲。


  「您會生氣嗎?」


  哈洛這麼問並不意外,沃姆想。


  「為了什麼?」


  「……好比我直稱您的名字。」哈洛很少這麼笨拙緊張,這令他顯得很可愛。


  沃姆只是往哈洛的胸口靠,他好像能聽到哈洛的心跳一般。


  「這代表你決定不把我當作父親看待了。」


  「——是的。」


  「如果是這樣,我希望你連敬語都省去。」沃姆用著恐怕只有哈洛聽得到的音量說著。「聽起來太拘謹了。」


  哈洛雖然沒說話,但沃姆能從他的呼吸聲感覺到他在動搖。


  「抱歉,沃姆大人,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沃姆很清楚這個孩子被自己教養得多麼有禮貌,要他一下就收回長年以來的尊敬,這恐怕不簡單。這樣的孩子,卻在一個擁抱間就改變了稱呼。


  「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的?」


  「你在心中,不是用父親稱呼我,而是用我的名字來思念我。」


  沃姆點出了這件事。稱呼才是更難修正的口癖,哈洛之所以能如此自然的切換,代表他已經以「沃姆」呼喊他很久,就在哈洛的心裡。


  哈洛僵了僵。


  這對哈洛來說可能是很難回答的問題,畢竟這個回答幾乎等於承認自己轉變心境的時間。


  沃姆聽到哈洛喉頭發出了聲音。


  「——一直都……從那日初次見到您的那一刻起。我很抱歉,一直以來,沃姆大人對我來說就是沃姆大人。」


  沃姆自嘲地笑出聲,這答案有什麼奇怪呢?他們畢竟不是真正的父子,他甚至沒先跟哈洛做確認就向根夫人提出申請,他當時做這個決定時就是一廂情願,哈洛可能從來沒有想成為沃姆養子的意思。


  哈洛的坦承反而讓沃姆鬆了一口氣。這也許不是沃姆期待的答案,但他終於知道是怎麼回事;沒做到親職責任的是自己,這就是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不是的。」又彷彿能聽到沃姆心聲一般,哈洛急切地回答:「能成為沃姆大人的兒子對我而言是想像不到的幸福,我很珍惜您為我做的一切。」


  沃姆也不打算否定哈洛對自己的敬愛,他真的是非常好的孩子。


  「我只是……很長一段時間覺得自己不配得到這些,而在我覺得我配得上的時候,我才發現,我並不是為了成為理想的兒子而努力。」哈洛的語速飛快,沃姆很少聽到他如此激動地表達自己的心情。「您的愛……也許能這麼說吧,我自私地想得到您的愛,這可能使我變得不擇手段,這絕對不是因為您對我錯誤的教育,只不過是因為——在我獨處時,我選擇了做出背叛您的思考方向,我違背您一直以來對我的道德教誨。」


  沃姆輕嘆一口氣,他鬆開握住哈洛的手,然後用雙手環抱住哈洛。


  「哈洛——我可愛的孩子,我最珍愛的,這一切不是你的問題。」


  「這就是我做出的選擇。」哈洛堅定地說了。「拜託了,沃姆大人,您一直以來都將一切背負在自己身上,但我很清楚我為自己做出了選擇。」


  哈洛更加用力地緊抱住沃姆。


  「我選擇否定了我們之間的父子關係,我選擇用另一種方式愛您。我也準備好,若是您對此感到後悔痛苦,我會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做您理想中的孩子,比過去更甚。您想要我與智德相當的蟲子成婚我這就去做,我會……」


  「不。」沃姆聽到自己發出了聲音,超出他思考速度。「My dear,你不需要那麼做。」


  哈洛安靜下來,他等待著沃姆的吩咐。


  沃姆將頭靠在哈洛的頸側。「你不需要為了那些道德教條否定自己的願望。」


  「沃姆大人,我一直知道但凡是我的願望您都會想辦法實現。」哈洛急切地說著,他擁抱著沃姆的雙手收得更緊。「而您也知道,您的願望我都會想辦法實現。」


  輕吐了一口氣,沃姆感覺頭暈呼呼的,好像他作為蟲子沒有外骨骼,而有著柔軟的肉身。


  「哈洛。」沃姆蹭到哈洛耳邊,他輕聲說著:「你從昨晚就已經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麼。」


  抱著他的青年頓了一下,然後沃姆聽到哈洛哽咽的聲音。


  「……真的可以嗎?」


  沃姆終於睜開了眼,他稍微退後一些,想看清哈洛的表情。


  他看到哈洛的兩眼彷彿兩滴露水,反射出自己的表情。自己在哈洛眼裡看起來是欣喜的,而哈洛看起來也是。


  沃姆終於堅定自己的想法。


  「可以,親愛的哈洛,外來的威脅由我來阻擋。」


  「不,沃姆大人,我想再次跟您確認——」哈洛的雙眼像是盛載不住重量的葉子般,滑落了水珠。「我真的能這麼幸福嗎?」


  他這番話讓沃姆心口揪痛,但這次再也不是苦澀的心境。


  「我也是這麼想——我真的能夠這麼幸福嗎?」沃姆眨著濕潤的眼,用雙手捧著他最珍貴的寶石。「我現在來回答你。是的,我的騎士,我的珍寶,我的哈洛。我們有資格擁有這個幸福。」


  最上等的西裝及睡袍放在鵝絨毛墊的長椅上,而家傳胸針好好地放在上頭。


  輻光侵蝕整個王國,會在他倆都還活著的時刻發生,但是,輻光不會入侵他們的心。


  他們已將全世界的幸福充盈彼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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